其次,箭头的确还滞留在内里。明洛如今是个有见识的,晓得好些老兵身体里一堆箭镞。


    最后,和即将到来的秋雨天气密不可分,还未衰老的年纪便成为了阴雨天气预报员,实在令明洛无话可说。


    门神不好当,特别给李二这种狠人干活。


    想那秦琼,在贞观初年就病得起不来身。


    “娘子医师,有话可以直说。某不是那等听不来实话的懦夫,看你这脸色……某是日后开不了弓了?”


    尉迟恭说得豁达大气,但眉宇间隐隐的忧色无法掩藏。


    明洛微微叹出一点笑意:“不至于。你这箭头……实话实说,我没能耐给你取。”


    当初没能及时取出来,八成就是埋得太深,且时间紧迫,没能慢条斯理地寻名医处置。


    十有八九是尉迟本人砍断了箭身,毕竟战时不是说受了伤就能停下来处理的,得顾着战况,要是败了得忙活着逃命。


    “晓得。某麾下也有精通外伤的亲兵。”尉迟恭没透露他这箭伤正是在安邑败后的逃亡时所中。


    那会儿都快被唐军追上俘虏了,他哪里能顾及那么多。


    “至于关节。”明洛罕见地感受到了自己医术的普普,骨科这方面,她真的略通皮毛。


    “我暂时不下定论,过几日我给你个答复,看看能不能帮将军正回来。”明洛责任心满满。


    尉迟恭情绪早早被安抚地差不多,听到这些于事无补的话也没什么过激反应,就是盯着自己的左臂默然不语。


    “我能给将军解决的,就是表面之症。不过治标不治本。”明洛到底没让尉迟恭失望。


    她从药箱里直接拿出两块厚实的膏药贴,药味极重,却格外契合尉迟恭的臂粗。


    “将军贴一个时辰即可,另外一贴将军明日用。”她简单答,又思索着写下个方子。


    “这么灵?”


    尉迟恭对医师郎中这些一直抱着下九流的看法,总觉得他们尽是坑蒙拐骗瞒天过海的手段。


    没成想兜兜转转在唐军里碰上个有一手本事的。


    “真灵了你再说。但肯定会缓解你的疼痛。”明洛在止疼这方面,做得一向比旁人好。


    毕竟不疼是大多数病人对外伤的最高感知。


    伤口不疼,意味着没什么大碍,意味着晚上能休息好,意味着自己马上会痊愈。


    给予人无限期盼。


    好比张安阳,嚼不嚼止疼的药完全判若两人。


    “你这一说,某真觉得好了许多。”尉迟恭小心翼翼又惊喜万分地抬了抬左臂,笑言道。


    看吧,多么强烈且予人幸福感的药膏贴啊。


    心理安慰太重要了。


    “有时小小地疼一下,你别多想它,都是越想越疼,越想越厉害。”明洛把方子留下,开始收拾药箱。


    尉迟恭却马上问:“药膏贴没多的吗?”


    他说完又赶紧补充:“会结账。”


    明洛没多说什么,只给他展示了药箱,里面瓶瓶罐罐不少,容量也大,功能十分齐全。


    再没了膏药贴的玩意儿。


    “将军,不是我小气。这药膏贴,我本来就留着拍贵人马屁用的,药材比较昂贵,都是我亲自调和匀出来的。”


    “不过贵人没需要,加上时间一长,药效容易不好。眼看将军需要,我也顺水推舟地给你用了。”


    明洛这点习惯很好。


    做好事要留名。


    不能让人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她良心好是真,但用药考究药材贵也是真。


    两者不冲突。


    “不是借此问将军要钱或者怎样,说要和你说清楚。”明洛静静道。


    尉迟恭当即领情,还朝她拱了拱手,又拿大眼瞅着那张字体飞舞的方子,直言不讳:“方子啥用?”


    “内调将军的身体。”


    第188章 求助(上)


    明洛如实道。


    “意思是,吃不吃都一样?”尉迟恭惊讶,这么随意的嘛?


    “这么理解也没毛病。”


    武将大多不甚在意细节,也没有细水长流的习惯,毕竟没人能够笃定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年,长远规划没啥必要。


    尉迟恭更是如此。


    “尉迟将军,我姓宋,在右三军的医务大营。要是哪日疼了或者不舒服,可以遣亲兵过来喊我,我若得空必定来。”


    明洛怀念起了名片的用处。


    又让平成拎过药箱。


    “这位是我学徒叫平娃。你寻他也行。”明洛趁机给平娃打着广告,让低谷期的尉迟恭早早适应平娃,也不失为一条路。


    平娃措手不及,又记着明洛说过的落落大方,不能露怯或者显得卑弱可欺,硬是挺直了背。


    “某记得了。”


    托明洛给尉迟恭留下的好印象,尉迟恭真赏脸无比地嗯了声。


    这已经是了不得的收获了。


    于是,师徒三人满载而归,这个满字是对明洛而言,在平娃来看,他不懂这位人人喊打的降将有啥值得巴结?


    反倒是那药,他看着娘子仔细择选辛苦研磨出来,怎么就轻易给了没前途的一个降将呢?


    “娘子,万一这两日大王要用呢?“只能说明洛的威信已经在平娃平成间梳理了起来。


    平娃只敢小声询问。


    明洛愣了片刻,才失笑道:“大王终究年轻,贴膏药啥的不至于。况且大王身份尊贵,和那些刀头舔血卖命过活的将士不一样,他身边有最好的医务资源和郎中。”


    三四十甚至更老才能感受到年轻时这些刀伤箭伤没养好的后遗症,这几年是体会不到的。


    “可那是降将,奴有时去伙房领饭,他们克扣不少降兵的饭菜,有时一顿饭昧了所有的鸡蛋。”


    “或者干脆,菜里不放盐。蒸饼做得小一圈。”


    平成同样一吐为快,语气竟充斥着明洛需要转一转脑筋才能理解的轻慢和不屑。


    言下之意是,旁人都没拿降兵当回事,娘子你怎么还上赶着献宝了?敷衍了事不就得了,脾气还那么好。


    “所以伙房做得对吗?”


    明洛忽然不那么同情被李元吉误伤的那些师傅伙计了。


    拜高踩低,欺软怕硬。


    才是世间真理。


    平成一个激灵,忙低下头:“不对。他们不该克扣降兵的伙食。”


    “不对自然不对,但的确是世态炎凉的一部分。只要做得不过分不离谱,没叫人饿得面黄肌瘦,降兵们只能生生受着,寻衅滋事的话,反而被扣上不安分守己的帽子。”


    明洛接连瞟了平成两眼:“但是你平素做事要明白,咱们行医治病,多少得讲良心。永远给自己留点余地,保不准这尉迟恭来日飞黄腾达了呢?不说结个善缘,起码将来不会寻咱们的晦气。”


    不过平成终究比平田强多了。


    他乖觉道:“奴谨记娘子教导,也请娘子安心,奴与人来往从没贪昧过什么,也一直笑脸相迎。”


    “嗯,你与我嘀咕两句罢了。”明洛敲打结束,又露出几分明朗的笑意,在一众降兵的打量下离去。


    这回她成功‘制伏’住了发怒中的尉迟恭,算是再度为自己行医的名声积攒了些许厚度。


    货真价实的案例。


    平成在晚间打听回来,详细道:“奴打听妥当了。那七喜,似乎在辅兵营呆得不太爽快,老是被人挤兑,于是自请去了尉迟将军的那部里担任医师,毕竟那边没啥像样的医师常驻。”


    “结果尉迟将军人不爽利,七喜又连滚带爬去请了李选,李医师啥德性娘子还不清楚吗?”


    平成自带点评,表情生动,衬托地边上只晓得默默做事的平娃没啥口才和机灵劲。


    “反正一通念叨和自以为是的说教把对方惹毛了,尉迟将军脾气本就不算好,随便挥舞了下拳头,伸展了下手脚,他俩便惊慌无措地以为要死在那里了,这不赶紧着大喊医师你的名讳!”


    平成学得惟妙惟肖:“好些个人听见了,右三军!右三军的医务大营,寻宋医师!她是军里医务主事!她医术最好!”


    他喊得略有收敛,成功逗笑了听得无语至极的明洛。


    “哪个喊的?不能是李选吧?”


    这也太荒唐了。


    “奴不清楚。”平成尴尬地笑。


    明洛悠然扬眉,便又就着火烛计算药材的用量以及库存情况,明日又要往房先生处报数了。


    没等她整理完名单,外头隐隐有一点嘈杂声,旋即她好整以暇地瞧着一人匆匆而入。


    看长相,明洛居然觉得眼熟。


    “宋医师,劳烦你过去瞧瞧。咱们好些个弟兄,头晕眼花起来,路都走不动了。”


    此人是尉迟恭的亲兵,几个时辰前和明洛刚打过照面。


    明洛和只只挥了挥手表示再见,二话没说地让平娃拎上药箱,随着此人往尉迟恭所在的营地去。


    期间她碰巧撞上丘英起为首的一队骑兵,像是刚在外头执行完视察巡逻的业务归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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