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炒几个菜给秦王炫炫。


    这种千载难逢的时机可不多。


    一顿饭,既能收买底层人心,看药僮的嘴角一直扬在上头,吃饱喝足带给人的满足感无与伦比。


    又能孝敬秦王,显得自己能干懂事贴心,贵人也是一张嘴一个胃,肚子饿的滋味不好受呢,她这雪中送炭,多让人铭记于心。


    她花蝴蝶般招摇在这片医务大营后的小小空地里,干脆把长长的肉条切了几段,每个药僮分了些。


    公平公开,同时每人说上了几句话。


    这日是初秋午后,她敢担保,这一幕会成为战场里为数不多的温情回忆,人是齐全的,天是蓝的,地没有被鲜血染红,只有泥土和青草的味儿。


    放眼望去,大家的神情闲适又祥和,哪怕是从来绷着脸的张阿难,也不顾什么形象地撕咬着个腊鸡腿。


    “大王,您尝尝,新鲜的园葵。”


    比起肉干鸡蛋这些,瓜果蔬菜在军中几乎不可能吃到,周边的果子树多半都被人摘干净了。


    除非大老远地上山挖菜,否则根本没可能。


    秦王自然给脸,又含笑问:“你这一顿饭,没吃穷你?”


    这一问,可给了明洛发挥的空间。


    她舔了舔唇,先放下了木筷,稍稍凑过去些,轻声道:“大王给的赏赐不少,一顿饭想吃穷我,不至于。”


    又不是天天这么大方。


    “嗯,你这么说本王也放心。不然生怕你心里嘀咕,嫌本王是个蹭饭白吃的。”小年轻秦王这时说话还很随意,几乎听不出天潢贵胄的傲慢。


    “怎么会呢。小人还指望着,此仗过后,大王能给小人实事求是地论功行赏,或者旁的不论,许小人回京后在长安周遭做个小吏才好。”


    明洛恬不知耻地仗着一顿饭提要求。


    属于胆大包天的那种。


    秦王盯着碗中珍贵的绿色葵菜,一时竟觉得自己上了明洛的狗当,莫不是她千方百计用饭香勾引地他自投罗网?


    他低眸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可恨口腹之欲,逼得他落入‘圈套’。


    好一个心机深沉的小娘子。


    “小吏?你这样的会甘心做个小吏?”秦王咽下几口蔬菜,又瞧着个锅子慢慢推到他跟前。


    他不免暗骂了几句。


    瞧不起谁呢,他能没吃过锅子?


    难为这在军里称得上奢侈,一切从简的前提下,他又爱摆出一副与士卒同甘共苦的人设来,故而吃食上一直委屈自己,有在压抑天性。


    今日的馋虫一旦被引出,他着实抵挡不住对美食的欲望。


    也没必要。


    秦王腰杆子硬挺了几分,毕竟这些吃食不可能就地取材,只可能是从长安带来的,那花的不还是他秦王府给的赏赐钱帛?


    追根溯源起来,勉强算他的钱。


    “一步一步来,等小人将来做了小吏,再寻机会立个功,不是又能更进一步?”王朝初年,创业草创阶段,一切没那么规范,升迁跃龙门的机会大大地有。


    明洛笑得眉眼弯弯,又殷勤不已地给秦王介绍,“此乃番茄锅,那边是辣锅,还有骨头汤。大王吃辣不?”


    热腾腾的锅气混杂着各种香料酱料和肉香,勾搭地所有人都垂涎不已,也就明洛满眼功名利禄。


    “意思是,本王不允的话,还吃不上这锅子了?”秦王问得不怀好意,碗则不动声色地靠近了过去。


    第175章 驳回


    唉。


    哪能呢。


    “大王说得是什么话,小人虽然是小人,但没那么小气。这回您有个数就成,一回生两回熟,您总会同意的。”


    明洛的设想格外圆满。


    这次借着吃食和秦王的好心情,大着胆子把要求提一提,省得对方心里没数,等于打个底做个铺垫。


    毕竟她如今没立什么功劳。


    这样等之后有了正经功劳,才好理直气壮。


    “你还挺会规划。”秦王没继续挖苦为自己百般筹谋的明洛,眼睁睁地盯着明洛舀了一勺汤和几块黏连在一块的肉。


    “有猪头肉和羊肉鸡肉。”明洛没整得更复杂,搞啥涮羊肉和肥羊卷,仓促之间有的肉吃就不错了。


    锅子嘛,吃的就是这份锅气和热腾劲儿。


    “鸡肉,不能是齐王当命根子的斗鸡吧?”他问得有趣。


    “斗鸡吃得香,肉都紧实,是精肉。”明洛认真答,说完这句,她留心到其他举着手的医工们。


    秦王看她无限活力地到处溜达,不管是谁,是他身旁的扈从随侍,或者其他偏瘦弱幼小的药僮,又或者,她那几个奴婢学徒。


    反正一律笑脸盈盈,时不时唠叨上几句闲话。


    人缘好得不得了。


    他忽然明白了阿姐对她刮目相看的缘由,这份待人接物的随和与一视同仁,的确罕见。


    浑身上下没一点傲慢和为主上的脾性。


    跑前跑后,活力满满。


    待上待下统统一张脸。


    生命力满分。


    “诶唷,你不吃辣啊——”她似乎讪讪不已,又把那点辣油拨到另一人碗中,换了点番茄汤。


    “噢,是你嗓子不好,不碍事,过会儿来我这儿吃几天喉宝就成,其实这辣锅不算太辣,一股辣气香啊。”


    “算了,明天吃不香了。是吃不下了吗?看你这小身板,不多吃点怎么长高高,长高了不容易挨欺负,是吧?不过做民夫也苦,吃得说不定还没你当药僮强……”


    秦王看她一张嘴似是没停过,不知为何兴致那么好。


    又侧眸停留在她的那只瓷碗上,到底存了些良知,叫另一边在分菜的汪巧月打一点面汤和肉到她碗里。


    “喔,好好。”


    汪巧月呆了片刻,忍住回望明洛的目光,恨不得把锅子里剩下的一点骨头汤和几块细碎的排骨都拨下去。


    “她是不是没吃?”


    秦王关心了句,怎么说都是他带着人在这边蹭了饭,把原主人的饭给抢了总归不太妥当。


    基本的礼貌要有。


    “吃是吃了点的……”汪巧月仿佛意识到了点什么,飞快改口,自然道,“碎金饭刚炒完那会儿趁热尝了一口吧,其他的都在忙活了。”


    谁说古人木讷古板的。


    汪巧月这点应变可不差。


    “那不是没吃了?”秦王记得,她一吆喝着让大家伙儿来盛饭时,他便闻着饭香迫不及待地出了声。


    这之后,明洛精神亢奋不已,满脑子转悠着升官发财从龙之功荣华富贵的字眼,满场在飞。


    “差不多,不过不碍事,她有其他点心啥的,肯定饿不着。不像那些药僮,平时饥一顿饱一顿的。”


    汪巧月挺懂得欲扬先抑起起伏伏,说得很顺溜。


    她肯定猜不到,这个能和寻常医工士卒般大大方方席地而坐的一军统帅,这个能和她家常闲话没什么架子的小年轻秦王,会在几年后问鼎至尊之位,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主。


    一听饥饿的字眼,在这方面从来介意的秦王不由得皱眉:“药僮们吃不饱饭?”明明粮食是充足的,没听说哪个士卒吃不上饭。


    医务营有人敢克扣?


    “伙食都是足量到位的。可架不住那都是在发育的小郎君们,还有抽条儿的,个子一长不就更显瘦?”


    十来岁的男孩最是能吃,一天三顿都得顿顿有肉有饭,军里能吃得饱才是笑话,汪巧月膝下俩儿子,最是清楚不过。


    “像今早咱们从新安到慈涧,一早上又是赶路又是收拾,安顿下来后也要打扫整理,没片刻停歇。饿到这会儿,若是军里正常饭食,哪里吃得饱?”


    汪巧月既然说了便也说得痛快。


    有秦王主动要饭,平易近人的形象在前,她说得分外寻常,没一点诉苦或者抱怨的语气,单纯陈述事实。


    “一天两顿,军里有吃的就不错了。好些药僮,说是在家还没军里吃得多,起码粗饼稀粥管够。”


    等明洛安抚一遍人心归来,惊喜万分地端起自己碗里的小排骨,又去盛了点白饭,就着骨头汤飞快吸入。


    “看上府衙里什么差事了?”


    秦王冷不丁问。


    明洛惊喜万分,也不管嘴里吃着饭菜,张口想答。结果刚好呛到,闹了个脸红脖子粗,急急背过身去呛。


    免得万一喷了尊贵的秦王一身。


    “不用激动成这样,你先吃饭。”秦王看得简直无语,自己则打了个饱嗝,把碗筷递给了来收拾的平成。


    “有劳大王。”


    平成别的顺口溜没学来,和明洛处得久了,谢谢辛苦有劳你好这些是信口拈来,主要他没想到秦王会把碗筷递过来。


    这一说便吓得想请罪。


    “他说惯了,比较礼貌得体。平素在朱雀大街附近卖报的就他,一天有时能卖好多,卖完肯定谢谢人家,再说一身辛苦有劳。”


    明洛连忙为平成开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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