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安源的医术经过先前的磨炼精进不少,又是长孙先生的亲戚,想来能处置地十分体面了。”


    明洛根本不惊讶自己没得到传唤的事实。


    本来秦王身边就缺不了名家圣手,长孙安源不说,贴身亲卫里怕也有不少擅长外伤包扎简单处置的好手。


    这回随军的医务大营,给了明洛一种梦回浅水原的错觉,只是和宋平唱对手戏的赵郎中换成了更加难缠的李选。


    阿耶也没在身旁为她后援盾牌了。


    对方可不止两三个徒子徒孙,人家有一群配套的狗腿,包括医术相对成熟的医工,以及行奴仆事宜的医僮。


    但李选比起赵郎中,眼界认知都高了不少。


    起码贪昧药材耽误正事的乌龙不会发生,更不存在推诿伤兵的事,现阶段才到哪儿和哪儿啊。


    明洛郁闷的是,随军从医似乎无法达到一种积累的效果。


    即曾经在柏壁,她借着大蒜素一跃成为军中翘楚,又凭借屡次‘先锋’驻守隰州城主动请缨的功劳毫无疑问成为医务的一把手。


    那一回,她确定了实打实的威望。


    并得到上级认可,不存在有李选之流来挑衅的情况。


    但这回,一切仿佛清零了。


    她搞半天,终于审视明白了自己内心那股郁郁之气是为何,因为常理来说,事不过三。


    她第三次随军,按理说应该凭借资历功劳医术水平成为当仁不让的第一人了,可架不住随军医师这一特殊群体。


    首先每次征发的群体不同,浅水原是以关中为基本盘,长安为主力征发的,并州柏壁则以晋南和关中为主体强征。


    这次的洛阳,显而易见,即是长安和河南中原这块,像姜胜之那般情况,算个例。


    征发人群的不同,导致每次明洛面对的对象都不尽相同,等于她每次都要辛苦立威才能树立自身。


    其次,医工里存在一定伤亡,虽然和工匠们一样已经是死伤率最低的人群,但仍旧不可避免。


    这间接佐证了她所郁闷的事实。


    最后,她未曾直接与世家大族的医师竞争过,多少有几分怯意和未知的犹疑。


    比如杜全,这位心思从来没咋在医务上过,后来有机会去马军建功立业,当即便去了。


    再比如刘奋知,这位心计手段都不差,就是医术平平,做不到服众,后来黑心肝地坑害明洛至此。


    归根到底,刘奋知出身平民阶层,换一个家世好的混蛋呢?他们还能全身而退吗?


    而李选,说白了只要不犯大错,就算一直和明洛麦芒对针尖地膈应到最后,明洛惊觉自己落不到一点好。


    即所有露脸的好事儿,尽数归他。


    明洛在医务营里做个勤恳的老黄牛。


    好比方才去中军处应召,李选全然可以装无辜:“不是李某抢你的差事,而是大王没喊你啊。”


    完全合情合理。


    这种事儿多来几次,贵人们处谁能晓得她也来了?


    明洛终于微微焦虑起来。


    等晚间她心事重重地去后厨寻彩娘小饼转换心情时,正好见姜胜之蹲在一旁咬着个卖相一般的蒸饼。


    第162章 神功


    “带馅儿的?”


    她招呼道,随意又亲切,宛若老朋友般。


    姜胜之同样没大惊小怪,他失笑道:“一点肉末,加一点菜屑,用底料做的,挺香。”


    “有个后厨烧饭的婆娘就是香。”起码一家子饿不到哪儿去,连带着小饼都能当个馋猫。


    “怎么?也来改善伙食?”姜胜之可记着明洛对吃食的追求,几乎天天都有一顿开小灶。


    明洛笑意微沉:“随意走走,彩娘呢?”


    “做干菜。”


    她学着姜胜之屈膝的模样坐在灰扑扑的角落,扒拉掉边上两条微戳的木条,往后一丢扔进柴火堆。


    “是那姓李的排挤你?”


    姜胜之一眼看穿明洛的心不在焉。


    “没排挤,人尊贵着,哪里会行这种小道。撑死占点语言上的小便宜,行动上的大便宜罢了。”


    明洛微眯了双眼,含了阴晴不定的笑意。


    怪渗人的。


    姜胜之一听便笃定:“那恭喜宋医师,算是棋逢对手,势均力敌了。”他玩笑了句。


    明洛大大方方接受了他的道喜:“可不是,我要能堂堂正正地胜过他,岂不是神功大成?”


    话虽如此,但她依旧怅然若失,凝眸望着灶台上不断冒着热气的蒸笼,嘴唇轻轻翕动。


    “医师有点灰心?”


    明洛摇摇头:“忽然觉得有点累而已。同时在思考,我就算胜过了他拿到了这一次的主导权,下一次……”


    喔,不对。


    “不该有下一次,医师不要想着在军里谋功名了,这难于登天,一个不小心连命都不会有。”姜胜之难得有了两分斩钉截铁之意,认真劝导着钻进功名利禄死胡同的明洛。


    “我要这条命干什么。不是为了富贵日子,我觉得在长安挨一天都是受罪。”明洛鼻尖一酸,声音微有变调。


    她自二十一世纪而来,根本无法忍受这一切。


    不是想着之后能凭一己之力挣来荣华富贵,她干什么在长安苟且着平民的生活?


    “你看起来我可能过得很好。或许,上位者来看,我这样的能有如今造化,能过上如今的生活,都该知足。”


    明洛平视前方的目光那么波澜不惊,但面上的阴冷与愤世嫉俗同样难以抑制。


    “可那些贵人过的是怎么样的生活,大家都是人,为什么我不能成全自己?为什么我要仰人鼻息?”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激动,明洛微一怔忪,逼迫自己心平气和下来,抬眸看了看屋顶。


    “宋医师这般作想,令姜某不知从何劝起。”姜胜之闻言一愕,嘴角渐渐凝成一个强行支撑的僵硬弧度。


    “姜某的情况,医师想必了解。能有今日之小家,彩娘的温柔体贴知冷知热,小饼的天真可爱活泼有趣,是姜某未曾想过的家人。”


    姜胜之神情舒展,有种莫名的柔情。


    可能是打开了话匣子的缘故,明洛居然把冯绘的情况抹去了人名,大致与姜胜之言语了番。


    “你看,我利欲熏心至此……而那位内侍,也冒着被杀头的风险,想方设法地留后。”


    明洛说得苦涩无奈,但眼神里仍是凛冽如冰的清醒。


    人活一世,怎能甘于平凡,安于现状?


    问世间功名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六七十的邓艾为什么愿意舍弃一切地走阴平道?成济为何一时热血地听从贾充言语当街弑君?


    哪怕他们下场惨淡,但初心一致。


    都想着在短短几十年的光阴里做成功一件事,都幻想着凭借自身挣下一份偌大家业,叫后人瞻仰叫子孙享福。


    这类短暂成功过又迅速坠落的功败垂成者很多。


    他们是后世引以为戒的对象,是被后世史官士人点评耻笑的败类,但明洛正在他们的方向上极致努力。


    不是模仿他们干的事儿,而是以那些平民阶层的先驱者为榜样,自汉高祖后,青史留名的平民百姓几不可闻。


    台面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清一色权贵世家豪族官宦子弟。


    她又是先天被阉割的性别。


    可凭什么?


    是他们生下来就低人一等吗?


    是她活该一辈子成为他人附庸,稀里糊涂地将就一辈子吗?


    但姜胜之一听她举例的冯绘案例,同样神使鬼差地问了句结果:“所以,成功了吗?”


    明洛慢慢侧眸和姜胜之眼中隐隐升腾起来的深沉墨色呼应片刻,当即粲然一笑,仿佛被点燃了火苗的蜡烛,摇曳地飘忽了起来。


    “所以,你也很在意,不是吗?”


    看吧,这就是人性。


    无所求时自然能说些大道理宽慰自己的潦草人生惨淡前景,但一旦有了切实可望的灯塔,便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能不在意。”


    姜胜之大方认了。


    尤其妻子已经就位,身为男子,谁能否认希望拥有自己血脉传承的愿景,传宗接代的希望?


    “不清楚,我按部就班操作了两回,都是按对方意思挑的黄道吉日,那人花重金去庙里做法事算出来的,必定能生男孩。”


    冯绘痴魔至此,更不用说许诺给明洛的诊金了。


    “怀没怀上要等我此番回去吧,不过我与他说了,可以托印铺或者医馆寄信过来,如果他不放心其他医师开的方子。”


    明洛没给姜胜之一个确定的回答。


    “就是说,如果来信的话……对方寻的寡妇是怀上了?”姜胜之做不到心如止水。


    “嗯,不然他给我来信做什么?”明洛反问。


    “要多少钱?”姜胜之沉声问。


    “嗯,军里不具备这种条件。彩娘的身子,不知道能否有孕……”明洛可记得彩娘先前几年的备受摧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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