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医师!”
颖娘激动地声音都变形了,庄子平素都是闲置,住着几个老仆掸尘扫灰。
这会儿等于就他们一行人守着一堆物资自给自足,苦是称不上,就是夜深人静之时很容易被野外的各种嘶鸣嚎叫警醒。
“来了来了。人怎么样?”明洛一秒进入状态,紧赶慢赶忐忑不安地走夜路,为的就是姚二。
颖娘忙引着她过去。
和前日相比,姚二正在要命的感染关,床榻周围加了一层纱帐,周围都是淡淡的酒精味。
“一口气吊着,妾都做好送他离开的准备了。”颖娘做了两日的心理建设,又看药材如水般地花用,到底有些撑不住。
“能吊着就吊着,醒了几次?”
明洛先简单净了手,又在门外换过鞋,外裳啥的不必说,进门前就脱给了在外候着的安安。
“醒了一次。其他时候都没意识。”颖娘垂着泪道,身上有种摇摇欲坠的破碎感,憔悴地厉害。
明洛知道她是希望自己给下猛药有个结果,或者调整下药方,让她看见一点零星的希望,但……真就没法子。
就是硬熬。
现代烧伤都是大难关,古代不用提了。
全看老天爷。
“今晚我来吧。你去好生睡一觉,不用管什么。”明洛抬手抚了抚她眼底的黑眼圈,温声道。
颖娘这两日就挨在姚二处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一颗心仿佛上了弦的弓,紧绷地厉害。
“医师……他要是醒来说要死,妾真的……”
明洛等着她的下文。
最后便是颖娘支离破碎地啜泣,又掩面而走。
若这是场生离死别的演绎,明洛觉得颖娘的反应几乎能得满分,属于演都演不出的那种悲伤。
她走过去关上了门。
“姚二,不是说醒来后是不是个废人,而是如今活着就是给家人希望,给你媳妇和你弟弟生活的盼头。”
明洛一面摆开银针,一面对照着穴位图开始研究。
“好死不如赖活。你要觉得拖累你媳妇和弟弟,大不了等他们嫌弃你的时候你再寻短见不成?”
“不过到那时,你也习惯了,可能还是贪恋活着的美好,不说秦王府,我这边保你基础的用药和一口饭总是不缺。”
她责无旁贷地有义务养姚二。
她和姚家多少形成了点雇佣关系,尽管不是百分百的责任,但明洛希望自己有所担当。
第一根银针扎进去的时候,姚二便有了相对明显的本能反应。
“合谷、劳宫、人中……”
明洛轻声呢喃着,又翻看边上她刻意交代的用药记录本,慢吞吞地从怀中摸出一瓶精炼过的大蒜素。
能用的药,她都用了。
如今没什么新鲜法子,就是她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为了对颖娘姚五有个交代,祈求上苍垂怜罢了。
只能说,她用药水平不错,属于对症适量的那种,到后半夜,姚二的呼吸居然稍微平稳了些。
她以手背碰着姚二的额头,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事实如此,热度居然退下了一丁半点?
一定是错觉。
明洛迷糊地又睡了一个小觉。
凌晨时分,她再度起身查看姚二烧伤创面,同时以外头放好的常温水擦洗,这回她继续试探额头的温度。
嗯……
明洛欣喜不已。
不是烧退了,而是更滚烫了些。
这回她终于能确定刚才的退烧绝对不是什么心理暗示下的错觉,而是真真切切地有了反复。
姚二身体的免疫系统没彻底崩坏,有热度的反复证明在斗争,他的细胞们还没放弃,在努力!
这又给了明洛一点微弱的希望。
起码颖娘来换班时,看到的明洛眼里有光。
“是二郎……”
颖娘沉沉睡了一觉,还是被庄子里老仆的动静给吵醒的。
“热度有反复。你来摸摸看。”明洛把榻边的位置让给颖娘,起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比昨日好!”
颖娘高兴地几乎能喊出声来。
“医师你的医术果真高明!”
明洛指了指天:“都是邀天之幸。用药方面,你记得少量多次,参汤什么的不要断,他如果能醒,喂点煮烂的粥和软面都成。”
“卫生千万注意,不要功亏一篑。”
第148章 李漾(上)
颖娘心服口服地不行,连连点头表示听话,又殷勤地给明洛指了指自己的房间方向,说是被褥床榻一应俱全,都十分干净。
“不了,我今日早上有病患,得赶回长安。”
明洛示意外头的良财去拎药箱,吩咐四儿留下帮衬姚家几人。
“医师,真不用。您这样,已经是大恩大德,咱们家没有拿得出手的诊金,实在是不好意思。”
姚五这时也醒转走了过来,怀里抱着似睡非睡的幼女。
“先别说这些,难关过去最重要。”
明洛倒不是想当特种兵,奈何今早事儿一堆,不说什么学徒放榜公示、预约好的挂号病患,她还得去趟丘家。
朱氏的孩子都快双满月了,她回京的第二日便抽着空儿登门恭喜了一番,顺带给开了补气养生的方子。
孩子性别符合所有人的预期,是个带把的男孩。
朱氏当场便拿来了自家药行的库房钥匙,表示日后任她取用,絮絮叨叨说了一通令明洛都不好意思的话,什么娘子可比送子观音,还意图把她的方子推广给其他大户的妇人们。
她都想给自己物色个秘书每日提醒她行程了。
等明洛骑马带人冲到城门外时,她长舒出一口气,正想缓下心跳,就被一声隐约的宋医师搅乱了呼吸。
“是汪娘子。”
与明洛相对的英姿飒爽不同,坐在牛车上的汪巧月身前是一堆农作物和野味,身侧拢着两个年岁不一的男孩。
“伯安仲欣,问宋医师好。”
“宋医师万安。”
整齐划一的问好声。
明洛本能摸了摸自己的革囊,万幸其中还有些残余,连忙掏出来递给俩眉清目秀的小郎君。
“拿着拿着,第一次见哈。”
汪巧月则显得有些慌张,神情带着几分严肃:“不可。都不许拿。”她又看向明洛,“他俩过会跟着舅父去镇上摆摊叫卖,不与妾一道进城,医师如此行径,倒是看轻妾了。”
“我一点心意而已,你别紧张。你眼看着是我学徒,俩孩子不等于是我徒孙?看着乖又主动向我行礼,我怎能无动于衷?”
明洛还觉得自己出手小气了呢,两吊钱而已。
“大郎二郎,还不拿着。正好去镇上买几个鸡仔回家养,咱们叫卖一天都不定有这个数呢,别被你阿娘一身的清高带坏了,吃饱饭比啥都要紧。”
赶着牛车的庄稼汉通身汗酸味儿,张着一口黄牙,使劲给俩外甥使着眼色,明洛留心着汪巧月的神情,发觉其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唉。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
她没再按照自己的价值观行事,而是叹了口气上前拍拍汪巧月的肩:“你与我先进城,俩孩子与舅父一道去镇上是吧?”
汪巧月满心羞耻,简直不知该为这小插曲去责怪谁,毕竟谁都是好心,谁都没说错什么。
她就是强撑着样子作清高姿态。
“阿娘再见。”
随着牛车的渐行渐远,明洛也不拿着光秃秃的两吊钱往汪巧月手中塞,而是直接给了个革囊。
“我没别的意思,算是点见面礼,你毕竟日后无偿在我家医馆习学做事。加上伯安的脚趾把鞋头顶破了,小的仲欣连鞋也没穿。”
明洛说得轻柔,效果上仿佛一支柔软的羽毛无比怜惜地划过汪巧月支离破碎的自尊心。
“你这样来医馆作学徒,娘家不定怎么闲话说你,你拿着一点钱好给他们回去说,也给俩孩子添点物件。反正咱俩说好,下次他俩进城我见着了,脚上可得穿上鞋,行不?”
汪巧月自尊心强不假,但也被几年的穷困潦倒磨磋得没了法子,眼看明洛妥帖到这份上,更是说不出来什么拒绝的话。
反正明洛不差钱,努力挣钱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能做善事能帮到人,不用为钱抠抠搜搜地计较。
等明洛与汪巧月一道来到医馆时,李漾身后随着不少人高马大的好儿郎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哈。
明洛的确猜到过李漾的出身不俗,也和李唐宗室微微联系了下,但没成想居然和李道玄关系匪浅。
那一脸护犊子的做派,妥妥妹控无疑。
“见过大王。这位李娘子,是你妹妹?”
明洛忙上前问好。
李道玄脸色不太爽快,之前又被明洛呛过话,阴阳怪气道:“宋医师好大的架子,医馆门边不是写着辰时两刻开门吗?”
“阿兄,你别摆架子。”李漾撅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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