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着。你赶紧还给当娘的鸟。”


    明洛今早就是走了鸟屎运,才有幸捡了这么一窝横亘在路上的鸟,只当人家的娘没了,自作主张带了回城。


    “不是当娘,它是鸟儿们的耶耶。”安安灵活地跳下牛车,又去找个子最高的一位男奴。


    等她蹦蹦跳跳地从林子间钻出来,头上还顶了一片翠绿的桑叶,身上沾着两颗类似蚕宝宝的屎。


    “送回树上了?”


    明洛啧了声。


    “不是桑树,不过在桑树边上,是株得了病的榆树,个头不高,我让许哥哥爬上去了。”


    安安眉眼弯弯地笑,脸上虽然仍有些脏兮兮,但人看着十分精神饱满,活力十足。


    “嗯,出发吧。”


    明洛这回没走在前头,反而是随在安安边上随意问着些事儿,比如她的家庭情况,比如她的流转过程。


    以及这个独一无二的能力。


    “好早了,我家附近有好大一群乌鸦,三四岁时晚上被吵得睡不着,白天也没精神,好几次都择不完菜,捡不了柴。所以被阿母卖给了路过的一位婆婆。”


    第139章 炮烙(上)


    说起身世,安安高昂的情绪不免低落下去。


    “后来和鸟儿学会了鸟语?”明洛看她牙齿手指就大概清楚,从小泥里土里滚大的孩子。


    不比若姚,但凡有条件有空闲,都把自己收拾地一干二净,指甲缝里绝不会有脏东西。


    “差不多。安安年纪小,什么都帮不上忙。只能乖乖地不给大家添乱,以前有户地主家很好,夸我会赶鸟,不让鸟儿吃麦谷粒子。”


    “其实是安安每次拿一小把麦子想方设法地哄鸟儿,还抓虫子给它们吃,它们吃饱了,又和安安混熟了,多少没好意思当着安安的面啄庄稼了。”


    明洛抓住缝隙赶紧故障:“安安最棒了。安安还能让鸟儿帮着做什么呢?是不是可以送信?”


    安安显得颇为迟疑:“可安安……也不知道信要送去的地方在哪里,鸟儿要飞多久,有什么标记和气味可以形容?”


    明洛眉头皱了起来。


    话说,古代的鹰隼信鸽都咋训的?


    那么灵地能定位到某个人?还是某个固定场所?


    “就是说,鸟儿凭气味和标记物辨认方向位置?”


    “还有太阳星星月亮,河流山谷都是的。”安安最高兴与人说道自己的鸟类认知,特别明洛眼下是她主子。


    “鸟儿们的眼睛很灵的,而且视野范围广,又是在天上飞翔的俯视范围,几乎是一目了然。”


    明洛先放下了信鸽方面的执念,务实问:“你能让一只鸟儿报前方的路况如何吗?比如前方……”


    她扬声问:“离麦庄还有几里路?”


    “三四里。”


    “对,安安你要不查探查探,这三四里路是个什么情况?”明洛觉得真是神乎其神。


    居然有人会和鸟儿说话。


    “好嘞。”


    安安没觉得多难,况且这是郊外,寻一只温顺乖巧的鸟儿帮帮忙,她有信心,她有次还靠鸟儿找到回家的路了。


    “嘟嘟嘟嘟。”


    她发出着很有规律的声响,轻微又伴着莫名的节奏。


    那种类似示意猫狗过来的哚哚哚声。


    “娘子身上有吃的吗?最好是谷子虫子这类的。”


    明洛指了指她身侧的麻袋,“里头就是去岁的粟米,都去了壳的粗粮,行不?”也不好什么都吃人家秦王府的,力所能及处,自力更生为好。


    “行的行的。”


    安安没敢自作主张,但一得到明洛的首肯,便开始解麻袋上捆得结实的麻绳,没多时便捧着一把粟米哄来了一只不起眼的鸟。


    和后世麻雀差不多的那款。


    明洛眼看鸟吃得迫不及待,又和安安说得眉开眼笑,旋即灵敏万分地腾空往他们前往的方向飞去。


    “谈成了?”


    “当然。有吃的话很容易。”安安很珍惜地一一捡起被鸟啄出外头的粟米粒,不免有些人小鬼大的伤感。


    前年的一次饥荒,不说鸟没得吃,地主一家都险些吃不上饭。她生怕方圆几里的鸟雀成为人们的食物,早早被她通知到位,呼啦啦地全飞光了。


    下场简单明了,她与好些老奴被紧张度日的地主家再度转卖出去,而地主一家靠着卖奴婢的几袋粮食,大抵撑了过去。


    兜兜转转地,她进了城,又侥幸只饿了一段时间的肚子,便遇上了人美心善的宋娘子。


    自此她总能从自己的吃食里扣出一点余粮,哄一哄城里没处安家,时不时‘家破鸟亡’的鸟儿们。


    很快,在明洛眨眨眼的功夫间,那棕色的只只(即麻雀)便乖觉无比地停在了安安身上,仰着圆鼓鼓的小脑袋开始汇报。


    安安一边信守诺言地捧着粟米,一边嘀嘀咕咕地小声道。


    等明洛目送只只飞远后,安安笑眯眯道:“路都好的,就是转过那边的亭子,会有株树横在树上,树干都烂穿了,是株槐树。”


    她多少知道明洛是在试探考察她。


    当即交出了一份满分答卷。


    明洛含笑点头,又驱马向前,叫过平娃确认情况。


    这一路,明洛的脑细胞积极开动着,特别在见着一株槐树倒在官路上的事实后,她苦思冥想着小鸟的作用。


    不过颖娘在庄子前的翘首以待瞬间将她拉回了现实。


    “医师!”


    一听这带着哭腔的声儿,明洛就默默叹了口气。


    “怎样?”她声音很稳。


    越是病人情绪崩溃,为医者越要沉得住气。


    “医师,妾不能没有二郎,妾已经没有家了。妾的孩子都死了!”颖娘这一日的情绪在不断塌陷,到此时已经做不到自我修复了。


    明洛跳下马来,示意平娃带着药材和药箱赶紧来姚二安置的院子,自己则一马当先与颖娘先过去。


    院子里是姚五红着眼收拾一只野鸡,小的两个手上也没闲着,有样学样地干着倒水递东西的轻活。


    “医师!”


    姚五一看明洛风尘仆仆而来,立刻惊得站起了身。


    “我去瞧瞧你阿兄的情况。”


    明洛没和姚五寒暄,也顾不得对俩孩子露个笑脸,屋内光线很暗,门窗都按她的吩咐关得很紧,包括帷幔死死拢住那方的胡床。


    “就中午勉强醒来和我说不想活了,他说疼得厉害,根本活不下去,后来他没再醒过,就偶尔说了两句胡话。”


    “念叨着什么……?”


    明洛本能问。


    又细细端详着姚二的创面,平心静气把了脉。


    到这一刻,的确是气若游丝。


    “说是让我不要蹉跎在他身上,让我寻个……”颖娘如何说得出口,她只泣不成声。


    很快平娃把用得上的药材打包装了箱笼过来,又背着药箱进了屋。


    “金樱子认识吗?你和良财,还有其他人一块去熬,洗净后用水煮,没过根,熬两个时辰,粘稠即可。”


    明洛当机立断吩咐平娃,又问起颖娘炭盆有没有备下。


    “备了的。我去问管事要,一听是要治病用的,立即给了上好的银丝炭,一点烟气都闻不出。”


    颖娘忙不迭去转角处搬出一盆烧着厉害的炭,红彤彤地映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庞上。


    “铁块铁钩都在了。”


    第140章 炮烙(下)


    她声音都发着颤,似是因接下来姚二需要吃的苦感同身受。


    “颖娘,你出去吧。我来就行。”明洛不想刺激这个同样经历大变,被人强迫失去骨肉的苦命女子。


    颖娘却格外坚决地不肯:“医师,妾要陪着他,妾不离开他。”


    她格外坚定,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握住姚二的手,祈求上苍般地希望将自己的力量输送给对方。


    不得不说,姚家几口是她穿越至今所见的妥妥正能量,从失明落下病根的姚二,到同样被厄运席卷的姚五。


    虽然命苦,但不坠志气不失希冀。


    颖娘甚至都没有出于常理地质问姚二或者苛责姚五,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她的骨肉,为什么她的女儿们都死了。


    发会疯怎么了?


    这个节骨眼上,明洛都想替颖娘疯。


    等到前期准备工作完毕,明洛几乎给姚二嘴里塞住了麻沸散,又检查了遍他的四肢。


    颖娘低垂着眼,无力再看。


    没多久,冒着白烟的滋滋烤肉声响起,颖娘一直努力含着的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湮没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姚二出于本能地剧烈挣扎,发出一声接着一声与牲畜无异的惨叫,嘶哑地令人不忍闻,亏得四肢包裹着固定住了。


    也是姚五怕他寻死,昨晚便整上了。


    “坚持下,姚二。”


    真的,明洛都快反胃地想吐。


    因为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但她知道是什么的味道蔓延在了屋内,常吃烤肉的人应该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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