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看娘子,很忌惮这位张先生。”


    若姚在日渐被重视的前提下,开始主动表达自己的看法。


    趁着几个男奴去牵车马的间隙,明洛不咸不淡地笑:“你晓得他在哪里当差吗?”这位水平和杨观齐截然不同。


    裴寂再拉胯,也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精,他能看上给自己或儿子参谋的人,会差到哪里去?


    “裴公……是某位大臣吗?”若姚只能从公这个称谓上判断,一般寻常官员,当不起这字。


    明洛耐心给她科普:“是宰相。陛下听说从不直呼其名,只喊裴监。”


    唐朝的官职确切来说,没有宰相或丞相这一职务。历史书上写的三省六部,即中书门下尚书。


    这三省长官分别为中书令、侍中、尚书令。


    简而言之,是群相制。


    每个省的长官都可称为宰相。


    后来因李世民担任过尚书令,之后尚书省的长官为左右仆射,贞观年间常年为房乔与另一人搭档。


    若姚瞄了眼明洛轻快下来的脸色,轻声问:“换做平时,娘子不都对这些人比较热忱吗?”


    明洛只微微一笑,不说话了。


    她这点道行,是不够张才实这种人尖子瞧的。她能做的,就是避免打交道,省得徒增事端。


    可对于荣华富贵的追求,令她做不到安分守己。


    明洛认为自己,成了一个类曹操的拧巴人物。


    这不是她认为自己的功业能耐精神能够与魏武相比,而是那种心性。


    人曹操一面在诗歌里豪情万丈怜惜民生的大丈夫姿态,一面在现实里搞拆迁屠城泄愤的小人行径。


    一面搞什么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求贤令,一面暗戳戳的唯士族而举。


    以及一面自说自话作风简朴,一面捣鼓铜雀台。


    第112章 求情


    他这些年,虽说安定了整个北方,但代价就是百姓不堪重负不堪徭役不堪迁徙,被压榨到了极致。


    从他身上,能看出生而为人的复杂和挣扎。


    一如明洛眼下,她不敢大刀阔斧、明目张胆地谋求,却一直在不同的群体阶级里温柔执着地反复试探,希望寻到一方能够容忍她、且能满足她利益需求,同时不对她进行压榨的助力。


    比如随军。


    比如李秀宁。


    比如这群奴仆们。


    嫁人之所以在她心里成为了下下策,就是因为她在嫁人这件事上,不但得不到什么利益,还会赔掉自己的血肉和身家。


    属于注定亏本的买卖。


    就是这么别扭,这么挣扎,这么不豁达。


    拧巴的明洛拿着自己近来的战果去给身后最大的金主做汇报总结了,公主府上生机勃勃。


    李秀宁的两娃闹腾地很。


    而在明洛第一次科普完她长子的病症不妨碍日后生活后,她也就释怀了许多,不过照样请了耐性十足的先生进行启蒙。


    “我之前仗着自己读过几本书,又是他亲娘,打算亲自给他启蒙……结果,你猜如何?”


    李秀宁的话从来不少,眉眼生动。


    “肯定是鸡飞狗跳,母子情分江河日下吧?”明洛一点不觉得奇怪,她那个时代都有因为辅导作业把自己气死的家长。


    “唉,真是造孽。我因此给那位先生配备了仆役屋舍,还把他老妻幼子都接到府上同住了。人那份耐心好气儿,太难得了。”


    李秀宁想起她试图亲自教长子读书的那几日光景,一口气都上不来,太阳穴突突地蹦跶。


    “好先生难寻啊。”


    明洛笑眼眯眯,不等她问便说起今日在城门的经过,以及在崇仁坊的收获,她不经意地把张才实卖了个干净。


    “裴公?”


    “对。他那表弟我见过许多次,是李将军身边的幕僚,浅水原和这回并州,打过许多次照面了。”


    李秀宁反手又是个疑问:“李将军?”


    “李靖将军。公主认识吗?”


    “知道。我阿耶那日气得很,扬言要斩他。”李秀宁漫不经心道,“后来是阿兄和二郎一块说情留下的。”


    “你阿兄也求情了?”明洛震惊。


    “怎么?就我弟弟能求,阿兄求不得?”李秀宁对她的语气神情充满迷惑,笑呵呵地捏了捏她的脸。


    哪能呢。


    史书上写的就是李二救的李靖啊!


    明洛用手指缠着腰间的革囊系带:“这位李将军,说来可惜。我瞧他,很有军略的样子。”


    “我听过那么几句,确实说是天资很好。但……”李秀宁没说下去,她看似气定神闲,捧着茶盏润了润嗓子,可眼眸里弥漫起迟疑的叹息。


    “公主不必说了。我就那么随口一讲。”


    明洛晓得李靖出身,这位再潦倒可怜,有这么个家底托着,也比她强太多,她没资格可怜对方。


    “你这心眼子,哪有随口说的?”李秀宁澹然举眸,轻轻一嘘,“若非他年岁比陛下小五岁,我简直要疑心你看上了他。”


    明洛指了指自己:“公主莫拿我玩笑。我不是看上他,我是看好他,看得起他,想提前做点投资。”


    微末时的善意比锦上添花值钱。


    她不辞辛劳地随军,为的就是多押点原始股,多和那些还没起飞的大将搞好关系。


    且她深知,要搞好她所希望的关系,尽量要避免展示自己女性的一面,最好能处成战友情。


    女子属性太重,生理构造摆在那里,人家真没法拿你当自己的同袍同僚患难与共的弟兄们看待。


    “你不是投资了长孙家和我二弟吗?”李秀宁挺佩服明洛这份心力和心气,执行力还强。


    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高不可攀。我这人务实,想找点低位置的。”秦王府热闹地她连在外张望都找不到那门。


    车水马龙四个字不是开玩笑的,她这样的上门求见,连车马都没地方停,走去更适合些。


    “我二弟不是救过你吗?你怎么还翻脸不认人?”李秀宁满脸揶揄,含笑凑到明洛面前。


    啊?


    明洛这回有了点紧张感,抬手故作姿态地摸了摸额边鬓发:“公主哪里听来的?”


    “当然是二弟妹与我说的。秦王妃啊。”李秀宁意味深长地观察明洛面上的神情。


    明洛微一怔忪,抿唇不语。


    李秀宁这时拍了拍她的肩:“你这般姿态给谁看?秦王妃可是与我有说有笑地讲这桩事,话里话外没一点其他意思。还是说,你因此有了点……”


    明洛的心蓦然收紧,就差给李秀宁跪了。


    “公主饶了我吧。”做人贵有自知之明,她是想巴结李二投资这最大的原始股。


    但她想用男人的手段,不想用女人的皮肉。


    况且她确实不好意思,现代灵魂自然没什么贞操观念,但那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她有廉耻心啊,她会感到不自在。


    “你真没点想法?我倒觉得秦王妃特意与我说的意思是,让我来问问你的想法,别让外头觉得他们秦王府不负责任。”


    李秀宁这回的阅读理解达到了满分。


    她着实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但架不住自家那群亲戚各个都是七窍玲珑心。


    其实说白了,秦王是个正常人,他当时有了点本能的生理反应,多少便转换地想到了明洛的感受。


    哪怕隔着点布料,也确实是贴了身。


    左右没什么苟且之事,他便大方说给了媳妇听。


    对长孙景禾而言,左右两边都顾及着礼数,也没传出什么不能收场的流言蜚语来,她在征求秦王的意思后往李秀宁处试探了一二。


    于是李秀宁投石问路到了明洛身上。


    可把人给吓坏了。


    “负什么责任?若要按肌肤之亲论,我要负责的伤兵海了去了,公主都无法想象我自前年随军起,见过多少男人的身子。”


    明洛感慨不已。


    她掰着手指算:“你看吧,虽说不少将士都披了甲,但手臂肩颈,还有下半身……战甲一解,衣裳一脱,我天天都在看。”


    第113章 吏员


    “我二弟的也见过?”


    李秀宁总是那么一针见血。


    明洛哑口无言,傻乎乎地张了张嘴,哑了一秒钟后才道:“我就拿他当普通伤患瞧的。”


    “真瞧了?”李秀宁乐呵地就差拍大腿了。


    明洛无语问苍天。


    “是是,保不准今后,我还会给你丈夫包扎处置伤口呢。”明洛觉得根本解释不清楚。


    只能希望以人数取胜,打消李秀宁的疑虑。


    “他无所谓。”


    李秀宁对柴绍从来没十分上心,感情好的时候七八分,狗屎一样的时候两三分。


    “哎,你这么一说。我倒明白秦王妃的意思了,左右她挺喜欢你,正好秦王也不反感。要是成了,你俩就在一块,确实能解闷。”李秀宁主要觉得自家二弟人品才干非凡,明洛不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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