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郎,万事开头难。如今天下渐渐大定,总得办法多谋生路,你意下如何?要不要试试?”


    明洛说得都有点口干舌燥。


    姚五先前在伤兵营应得痛快,无非是抹不开脸面和没当回事,单纯以为是个体力活。


    但他这会听认真了,怎么感觉是个很全面的差事呢?又要有口才还要有文笔,还得骑马赶路。


    他不禁思考起周围几处村落的人口和道路,有一处似乎还跑不来马,还有一村的宗族特别凶。


    “我家试的。”


    眼盲姚二先于姚五出声,他往后头屋舍一唤,喊来自家娘子,“她大约能写,宋医师可要考量?”


    “用不着。这差事其实各有各的办法,你们摆得平你们这一块的就成。”明洛从若姚手中拿过简易版的地图。


    “你且看看,大致上有没有错误?村落的分布和位置,还有河流山坡等。”明洛指着姚家沟这块给姚五郎瞧。


    姚五郎虽然不怎么识得字,但明洛画得通俗易懂。


    白纸为底,黑线为路,蓝色为溪河,绿色为山麓。姚家沟上她简单写了个姚字。


    姚家沟位于长安城东边的永宁乡,往东是白鹿乡,往西是高桥镇,往北叫庆义乡。


    除此之外还标注了各种他不太理解的符号和字眼。


    “这区块,我现在用炭笔圈起来,归你姚五分管。你即是我小报村支部的负责人了。”


    明洛摸出一块仿制的木牌,其上刻了个姚五。


    “这……”


    姚五郎眼神停滞了一会儿,又有些失神。连那身后的嫂嫂都凑过来瞧了两眼,颇为好奇。


    “此乃交接对牌。凭此牌领报。明日你先往长安城门来,卯时末见。小报是昨日印的。”


    明洛同样拿出一份粗糙的四方纸,给姚五细细念了一遍,包括交接时登记的细节和派报的注意点,以及雨雪天气的防护措施。


    最后是关于提成。


    “一式两份。你若信不过我念的,可让你二嫂帮着看一遍,没问题的话签字画押,咱俩便谈成了。”


    明洛搞得十分正规。


    这令姚五郎有点始料未及,他牵动了下嘴角,又搓了搓手,一时间居然有几分慎重,他再次用手比划了下明洛给他圈定的范围。


    “意思是,某如果有能耐,这一片但凡订了小报,从某的手中过,提成就是某的?”


    小报每份提成不高,但架不住每日都有,积少成多。


    姚五郎眼里燃起些火热。


    “对。这一片你是我唯一的村支部,独家专卖小报。”明洛尽力把仪式感做到最好。


    包括桃木定制的牙牌,统一规范的文书,每日领报时的报袋,以及之后的考核汇报。


    形式都是为了利益服务。


    姚五郎的态度至关重要。


    “哪怕某寻人帮忙也可?”


    姚五郎飞快转动起了脑子,永宁乡的乡绅对他家打铁水平赞不绝口,通过他应该能拉到第一波月订人家。


    还有高桥镇,镇上有个大户,去岁他送过几次獐子野鹿,言语间还算客气,也能勉强一试。


    等明洛匆匆离去后,姚五郎依旧满心思索着有缝隙的人家。


    明洛今日只规划了两家,一个是东边的永宁乡姚家沟,一个是相对最东南角的大兆镇。


    这是她千辛万苦说服下来的杜全。


    是的,这个杜如晦没面都见过的族亲,基本就是京兆杜氏最末端的毛细血管,人和寻常农户无异。


    但到底是一个大族的,杜全最开始没选上马军后之所以能转医师,便是与杜兵曹打了招呼。


    这种千载难逢的人脉,明洛哪里会愿意错过,杜如晦或许死得早,不是那么长命。但眼下离贞观四年,还有足足十年,她都不定能活到那会呢。


    一路上,明洛全力滚动着脑细胞,一遍一遍转着杜全的态度和可能反对的几个点。


    第一,人家嫌弃这种类商贾事。看宋平的态度就知道,这时代的行商地位有多么一言难尽。


    她这小报其实也是需要推销的,并不是单纯的文书工作。


    第二,人家看不上一鳞半爪的利润。毕竟在减去马匹和人力的开销后,所剩寥寥无几。


    第三,人家中根本不缺生计。


    这杜全,说来也算全才。马上能开弓,落地能砍人,卸甲能治病。明洛晓得,在唐之前,大多世家子弟都是文武双全。


    即文武间没有太明显的隔阂和界限。


    好比诸葛亮,好比司马懿。


    怀揣着如此心情,明洛来到了相对繁华的大兆镇,镇自然比村比沟高档多了,不过没有什么设卡,明洛沿主街看到了一家药铺,抬头一看布幡,果见有个大大的杜字。


    “敢问杜三郎在吗?”


    她对唐时姓加排行加郎的称呼非常满意,简单好上口。她一律这样喊。


    “寻我家师傅何事?”有学徒模样的人闻声应道,在看见明洛一行人及身后的马匹时紧张起来。


    第104章 大兆


    “你师傅知道。”


    明洛没与学徒多言。


    学徒走到外头,朝东边指道:“刚有家郎君晕厥了过去,师傅挨不住他左右奴仆恳求,上门了。”


    “哪家?”


    明洛实在赶时间,长安城的宵禁不是闹着玩的,她不想在外头过夜。


    “写着脂粉行的那家,姓秦。”


    “多谢。”


    明洛没对这姓表示出什么奇怪,秦姓也算常见姓氏,她几乎忘了秦良此人,哪里料得到这般巧合。


    香味四溢的铺子中,明洛一进门就与秦良来了个四目相对,对方惊喜满脸,噌地站了起来。


    她咽了咽口水。


    “是宋医师?”秦良简直喜出望外。


    “嗯。好巧。”明洛眼角微微一抽,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杜全身上,礼貌问,“杜医师方便一叙吗?”


    秦良自从军中劫后余生,身体便远不如从前精神,时不时病上一场,特别在冬夏两季。


    这不他今日自告奋勇地帮家中分担庶务,往城外乡野透透气,结果不知是香料味道太浓,还是身体太不争气,竟直接一头栽了过去。


    吓得身边跟随的小厮欲哭无泪地去求医师郎中。


    万一郎君有个好歹,夫人还不发卖了他……打死都说不准的。


    “可以。”


    杜全又问秦良:“郎君需要开方子吗?”


    “啊,不用不用。”秦良眼看明洛和杜全相熟,那点已成灰烬的旖旎心思居然死而复燃。


    “你俩认识吗?”他这时仔细打量起杜全。


    外形上人比他气派多了,起码没瞎一只眼。


    “在并州随军时碰见过。”明洛落落大方。


    杜全则在得到秦良的回答后径直拎着药箱离去,可急坏了好不容易逮着人的明洛,日头都西斜了!


    明洛无视了两眼巴巴的秦良,赶着追上了杜全,再度回到杜氏药铺,与其在外间对坐。


    “杜某没想到,医师所指差事,竟与这份小报有关。”杜全直接拿过几案上的纸张,摊开来豁然就是平安朝报。


    明洛两眼一亮:“杜医师是月订人家?”


    “正是。”


    明洛稍一思量便明白小报的来处,八成是送到京兆杜氏一族在长安的祖宅,然后杜全这一支隔几日去取。


    而杜全虽说没接受过正经的世家教育,但好歹在外行走多年,见识是有的,如何不清楚这份小报的含金量?


    尤其近几日的头条,无一不与庙堂有关,还有那首太子笔墨的词作,细想开去和官府每月的文书有什么分别?


    时效性更好,传播度更广。


    “既如此,这一片,杜医师可愿寻老乡族人帮忙派送?”明洛之所以死皮赖脸地拉拢杜全。


    就是因为和姚五这种妥妥的百姓人家比,杜全的认知与家世太合适了。


    “只是派送?”


    杜全人看着冷淡,心思一点不少。


    他很快权衡起其中利弊,没多久便问起细则。


    这是有意向了?


    明洛当即拿出与姚五处一般的文书,一条一条与杜全讲解说明起来,又生怕他介意马匹的开销,小心说明前期可能的亏损。


    但显然,杜全的在意点和姚五天差地别。


    他不计较零星得失,他想得相对长远些。


    “这一片的意思是,某不能插手其他乡镇村落的事宜对吗?”杜全瞄着东北角被打圈的一处。


    “是,那边已经有了个支部。”明洛点头。


    “宋医师预备划给杜某多大的地界?”杜全大致懂得,就是往后这一片的小报订阅必须全部过他手了。


    等于半承包了。


    明洛看向自制地图,干脆道:“南至灵泉义乡,东接浐水,北到龙首乡。至于西边,杜医师您觉得当日能派到吗?”


    “必须当日?”


    杜全又拧眉去看细则文书,果见当日二字被标注成了朱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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