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来顺吃食的,抢人家伤兵的粮。”明洛眉眼染着几分阴郁,那日看他眼神就不对劲,只是她怎么也没料到人会怂恿若干个降兵,从她性别上下手。


    连她在军营里呆久了,都习惯了刘奋知借刀杀人,施覃小偷小摸,都尉职务贪污,田大元胁迫要挟等常规手段。


    她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是个女性,是弱肉强食里的弱小者。


    丘英起自然有了点印象,沉声问:“因此挨了二十军棍?”


    明洛咬牙道:“就是他怂恿着贼兵来害我的。”


    是她多管闲事吗?


    问题是伤兵营本就是她的管辖范围,凡事不能只看好的方面,对糟糕的问题视而不见吧?


    不能发赏的时候她上赶着,遇事了就因为自己是个女性躲起来?


    尤其他既然挨了军棍,就证明自己的干预是有效的!


    她没做错!


    是那人心思龌龊,品性低劣!


    “可有证据?”丘英起按捺住情绪,问得冷静自持。


    “没有。”


    有的话,她哪里用得着偷摸鬼祟。


    也是她一时混沌,害怕在秦王及其部下前赤身裸体地难堪,故而没第一时间让秦王等人手下留情,好歹留个活口。


    这没法子,当时情况比较紧急,秦王直接顺手搭弓,使得其余部下纷纷效仿追随,直接射杀了所有贼人。


    “你莫要莽撞,此事……”丘英起同样盘算起若干个主意,发觉目前情况颇为棘手。


    不说那军官背后有没有家族人脉,就是本身,也算良民,还是正经有个差事的基层。


    “我不莽撞。”


    明洛懂得他的提醒是出于好心,只是她想确认一二,比如此人身后有没有五姓七望的世家。


    “五姓七望?”


    丘英起明显被她的用词愣了下,微微苦笑:“你想什么呢,那种人家怎么会让子侄来军中做个不入流的队正?再次也是尉官。”


    “那就好。”


    丘英起却想问问她那就好什么了,但他素来内秀,只将诸般心思压到了心底,看明洛没和他说话的心情,识趣地转了回去。


    结果刚好被外出回营的秦王逮了个正着,小年轻有颗八卦的心,眯眼看着他来的方向,问:“人如何了?能当差不?”


    丘英起维持着叉手礼的端正姿态,闻言迟滞了几秒后答:“尚可。医务营秩序也好。”


    “如此便好。人有功于我军,你若有心,盯着些人,别叫出事。”秦王一想昨日明洛瑟缩的可怜样,到底多说了两句,随即策马而去。


    沙尘卷起间,丘英起半点没因这几句好话心情好转,他脑海中盘桓起了明洛被秦王拥在马前的画面。


    毕竟事涉秦王救美,又是不太光彩的事,没人到处瞎囔囔,更没人传出什么香艳的说辞来。


    但丘英起能察觉到秦王对宋明洛的侧目。


    口吻语气间,熟得令他不安。


    确切来说,还是性别闹的。若明洛是个男子,秦王对他就是单纯的赏识,按照规矩提拔,战后封赏就是了。


    眼下明洛卡在一种不上不下的局面,往上走吧,没有适合她身份性别的岗位,军里怎么会有?


    但换种角度想,就是因为女子身份的双刃剑,她能得到诸多或友善或恶意的关注。


    好比一本小说,有人骂也比悄无声息地强。


    流量为王啊。


    不过明洛目前眼里没其他目标,一面告诫自己谨言慎行,一面不断完善着自己的打算。


    “姓房?哪个房?”


    她花容失色地近乎失态。


    “房屋的房。”平娃很少在明洛脸上看着这般神色,忙不迭道。


    明洛快速调阅起房玄龄的出身,简而言之,是清河房氏的偏支子弟,虽说是世家大族,但离主支很远。


    大族之所以是大族,因为经过百年开枝散叶后,人丁分散到了宗族所在地的各个阶层各行各业,进行了全方位的渗透。


    为什么对这些豪族,除了朱温黄巢外其他要体面要脸面的人搞不定?


    因为人家真正用心在了地方,渗透到了毛细血管那种,从城门处的卫兵,到收夜香的下九流,从被举荐的贤良到街巷边帮人抄书的落魄文人,极有可能都是世家派系里的末梢或是家奴或是食客或是幕僚。


    千丝万缕,包罗万象。


    第88章 房氏


    “我刚在伙房见着他了,与一位看着挺斯文的人拉扯着在说什么。”平娃努力陈述着打听来的情况。


    “大概多大年纪?什么个形容?”


    明洛心凉得不行,结果不等平娃答话,帐外便有人缓步而入,有礼有节地拱手作揖:“宋医师可在?”


    她一个激灵,连端起微笑起身招手:“我在。先生有何指教?”顺带着用余光看到了平娃的眼色。


    平娃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眼前此人自然不是房乔,而是他身边的幕僚,帮着处理文书打下手的,柏壁时寻明洛配过药。


    “上回的吃完了是不?”


    明洛招呼他坐下,温声问。


    文士神色从容,有着大胜后的悠闲和爽朗,他颔首道:“都省着,难受了才吃。”


    “倒是用不着如此,药材上如今很宽裕。”在明洛以身作则的廉洁风气下,明着贪小的人是没了。


    “早听说了。也是宋医师表率作用。”


    这人寒暄了几句,便拎着药离开了,等和房乔碰面时,两人商议了会战后抚恤的细节和几位降将的情形。


    文士抚着胡子笑:“看不出宋医师有什么不妥,就某来看,人本职工作很好,医务营清爽整洁不说,药材也很富余。”


    战后要干嘛呢?


    无非抚恤封赏。


    房乔今日和长孙无忌在议医务将作方面,这种中下层面的事儿无非一句话就能拍板。


    房乔对明洛没有意见,就是寻思着她往上走的路径,这回破例领了都尉的差事,其实无所谓名分如何,下回呢?


    越往上,女子的阻力越大。


    “先给她名副其实。再把她阿耶提拔上来。”房乔人不算古板,没有非要把父女俩个掉个头,来彰显男尊女卑的真义。


    “如此甚好。可惜她没同胞弟兄,不然倒是方便多了。”文士顺嘴说了句,又瞧着房乔的神情修正,“是某糊涂了。她这般作为与男子无二,不该以内宅妇人来评判思量的。”


    文士自圆其说:“就是说习惯了。她这样的,某生平几十年不曾见过,房先生呢?”


    房乔笑意很淡,他随在秦王身边两三年,哪里看不出自家大王对明洛的在意程度。


    明显越界了。


    辩无可辩。


    “自然不曾听闻过。”说白了是局势混乱,情势急迫,古礼倡导的那些条条框框都顾不上了。


    关中男丁凋零,好些人家因此家破人亡,唯一的壮劳力成了民夫辅兵,叫其他妇孺怎么活?


    偏偏李唐生死存亡关头,用不着房乔亲眼去看,都能想象那些三吏三别的悲情场景。


    “我军回长安的第一拨人员名单确定了吗?”文士想起房保明的诉求,不免一个头两个大。


    “又是他!”


    房乔瞬间没了温和脸色,轻斥道:“同你说道了几次,不要拿他当回事!他又与你说什么了!”


    文士嘴里发苦,他吃房家饭,如何敢不理会房乔的堂侄。


    不等他开口,房乔冷声问:“前两日,他又因什么事儿挨军棍了?这会儿就能活蹦乱跳地寻你说项,怕是又扯着我的名头叫人手下留情吧?”


    好比杜如晦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族亲在没选上马军后转了医师,房乔这边少不了借着关系上位的堂侄。


    大家族里少不了人际关系。


    杜如晦那个还好说,给几分薄面就行,他这堂侄要不是有他,怕早被人打死了。


    文士尴尬不已:“偷拿了几个伤兵的吃食。”还嘴硬不认错,强词夺理,闹得场面难堪。


    本来说几句好话赔一点笑脸就能收场的事,硬是闹得挨了军棍。


    简直有什么大病。


    房乔被这无厘头的缘由气得差点一口气缓不过来,他想说点什么骂两句,又觉得对那堂侄是对牛弹琴。


    涵养很快回到了未来的名相身上。


    他神情泛冷:“伙房那边主事的是谁?手脚越发的不干净了。”分明粮草没紧张到这份上!


    “是姓韦的。”文士小心道。


    房乔意会过来:“韦家人?”


    “对。”


    虽然也是那种很远很远的末梢族人。


    房乔睃他一眼,冷笑道:“是韦家人你就建议我视而不见,包庇了?”他很快有了决断,“把人换掉。顺便给宋明洛的赏赐再加两成。”


    不徇私贪昧实在太难得了。


    明明她看起来如此贪财重利。


    “是。”


    文士精神一振,自然地咽下了那日房保明被检举的重要证人正是宋明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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