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就事论事。
第76章 大饼
医务营的功劳，虽说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但明显在若干位将军的眼中，是她领导有方，是她带头表率。
她摘了最大的果子，就得付出最多的心血。
雀鼠谷终于平静下来了，平娃在眯了一个多时辰后自告奋勇地帮明洛看顾，并捧来了几块废弃的油布。
“盖着吧。就身子上粗粗盖些，特别身上忽冷忽热的这仨。”明洛看这仨最危险，保不准天不亮就得埋进大坑里。
“娘子歇一会吧。您病了怎么办？”平娃真心实意地不行。
他家娘子老怕他倒下，他也一样。
明洛指望他干活，他也指望明洛给他好处啊——
互利共赢。
他们是一个整体。
“嗯。有事必须喊我。”明洛累得不行，骑马行军本就是受罪，还马不停蹄地蹲下起身，四处奔波，忙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是奢望，况且救人本就是消耗精神力的活。
平娃和汪兴终究不一样。
她放下了种种世俗观念，以最快速度进入了梦乡，见着了周公，做起了官袍加身的美梦。
奈何夜里太静，而在他们几十里外的秦王一分钟都不得安生，杀声震天，厮杀怒吼，伴着金戈铁马的回声，隐隐飘入了明洛耳中。
虚幻又模糊。
但明洛私以为，这是真的。
小年轻秦王不知熬了几天夜，仗着年轻身子好命都不要了。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又罩了件味道难言的袄子，蓦然想起李治在编修国史时对其父艰苦创业的言语。
“戎衣沾马汗，鞮鍪生虮虱。”
前者可能还能忍受，就是戎衣沾染了人马身上的汗水，后半句对现代人来说冲击颇大。
鞮鍪是啥？
是头盔。
头盔上都长出了虱子虫豸。
或许用了夸张的手法，但真实情况也大差不差。虱子是古人发中常见的生物，戴着个不透气闷热充满血污的头盔，虮虱可不肆意繁衍？
如果三天不解甲是真的，那么这句也大差不差了。
不要想着电视剧里干干净净的俊俏将军，想一想那些一米八九的壮汉，本身自带一股体味，再两三天不停歇地狂飙运动，不洗澡不解甲，时时刻刻操刀砍人，搭弓射箭。
这就算了。
自身汗味足够徐柔嫩，还得加上自己或者敌人的血，一层一层地渗入甲胄内去，一边发酵一边沉淀。
不仅仅是血，可能是对方的脑浆、体液，屎尿都说不准的……
明洛自从见过有壮士把对方一劈为二后，那内脏满地就不说了，血腥味里混杂着过分的屎迹。
画面太美不敢想。
“是又在接阵了？”明洛看着来换班的汪兴，打了个哈欠问，目光一直看向北方。
“肯定是。刚才有令兵前来。”
汪兴虽说没什么高兴的神情，但到底是唐军占了优势，他们不用担心被敌军屠戮殆尽。
累嘛，没办法的。
大家都累。
他眉眼微沉，指着空出来的位置：“宋医师，方才有个人受不住。他求着我给个痛快。”
明洛愣了愣，看向陡然的空挡，没说什么。
生离死别。
她这小半年经历的太多，以至于到这刻，除了无可奈何的叹息外，再牵不动别样的情绪。
明洛给几个特别关注的重伤兵喂好药后，便拜托给了汪兴，自己再去眯半个时辰。
四更天，怕就有伙夫起来做饭了。
事实上，这半个时辰着实给她续了口气。
因为四更天一到，不说伙夫，李靖率先开始布置军务，巡访俘虏，作出种种安排，怎么对接前方秦王部，怎么将俘虏安排到后续唐军。
毕竟他们带的粮没那么充沛。
还是老任务。
秦王部统总也就亲随一两个医师，还是秦王本人御用的，他们这边必须继续派人追赶上去。
老样子，明洛率先领了命。
唉。
不能怪开国功臣骄横自大，她才仅仅是个边角料的医师，经历这小半年的历练徒步后，都有了居功自傲，以此躺平的心情。
何况是那些真正拿命搏富贵的将士呢？
“闲话少说。一刻钟后动身。大王于昨夜里在西原宿营，居此不过三十里，医药短缺，粮食紧张，尔等速速前去，不可耽误分毫！”
李靖扬声道。
明洛都顾不上吃啥早饭，当即和半数医师开始整理物资，骑马牵驴地集结起来，临出发前各自领了一团热气腾腾的粟米饭匆匆出发。
“大家慢慢进食。吃快了肠胃受不得，切莫耽误了功夫。”明洛理解李靖言语里的急迫。
从柏壁到雀鼠谷，一路三百多里，秦王和几位大将为了追击为了打敌军个措手不及，那是逼迫着将士一路不要命不吃不喝地赶着宋金刚的。
大胜是大胜。
但补给短缺，伤兵累累同样是不争的事实。
西原扎营……意味着秦王部终于能好生休整一番了，对明洛来说，他们起码能缓个几天，不用每天既要赶路又要做牛马了。
“大家伙儿都支撑下！再有十里就到了！”趁着最后一次停歇整队喝水的功夫，明洛开始做思想工作。
“秦王乃堂堂天子儿，贵重不可言说，尚且冲锋在一线不眠不休。咱们坠在身后，怎么说都不会再碰上敌军。
所以大家必须打起精神来，秦王部将士都是三天两夜没卸甲没休息的，咱们好歹晚上都勉强歇了几个时辰，不要看起来比人家还累还没用，要不然被哪个都尉以军法砍了，我保不住大家！”
“这会儿要喝水赶紧喝，我驴子上带了十张胡饼，饿了的人赶紧来吃，到了西原大营后都精神饱满！苦吃了这么多天了，不差最后两三天，给秦王留个好印象，封赏少不了的！”
明洛一面结合实际，一面画着大饼。
领导面前都要好好表现啊——
吃苦受罪那么久，不能功亏一篑。
十张胡饼一分为二，明洛给食量偏大的几人填了肚子，又给没吃到的人拿了一些果子，勉强充饥。
现实里吃了饼，明洛还给将来画了饼，算是仁至义尽到了极致，成功调动了大家仅剩不多的精神气。
第77章 遍地
午后左右，他们遥遥望见了成片营帐，就是安静地有些骇人，没等他们挨得更近些，有哨骑飞快过来盘查。
带队的是熟人。
明洛这回心下触动极大，是丘英起。
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糟糕，哪怕两眼精光不曾褪却，气势上依旧昂然，但外观上堪比叫花子。
“丘校尉好！”
明洛笑得很纯粹，战场上看到故人好生活着，真是太美好了。
“宋医师……你……”丘英起如何看不出他们这行人的憔悴和疲倦，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疼。
“是我。”
明洛没下马，只张望着身后大片营帐和已经分摊出来的伤兵，颔首道：“将士们伤势如何？”
“请诸位速速与我来。”
丘英起知道这不是叙旧的好时机，二话不说地策马前行，引着一众骨头都要散架的医师们来到伤兵安置的营帐。
“都是吗？”
汪兴作为年轻主力，自然责无旁贷地随了过来。
他瞠目结舌地望着遍地伤员。
明洛同样感到惊愕，毕竟她本以为营帐处不可能都是伤兵，秦王和几位大将睡哪儿呢？
幕天席地吗？
“是。大部分不是重伤。”丘英起言简意赅，眼神一刻没离开过明洛。
看起来，她又瘦了圈。
袄子穿她身上都显得空洞了。
”嗯。”人命关天，虽说战场上的人命最不值钱，但明洛总归以最端正的心态来面对这一切。
尽力而为。
可能是他们的到来给安静的营地扩散了涟漪，可能是伤兵们意识到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哀嚎声惨叫声居然渐渐响亮了起来。
伤兵们宛如一只只嗷嗷待哺的小鸟，等待着被照顾被喂食。
成功唤醒了刚睡了一觉的小年轻秦王，和一部分幕天席地的士卒比，他到底因为身份占了个遮蔽的营帐。
他掀帘而出，第一眼便看见了在温柔安慰伤兵的宋明洛。
春光蓬勃，洋洋洒洒落在四周，落在明洛有些凌乱的发丝上，竟折射出璀璨的金芒。
这令秦王眯起了眼。
好在他是天潢贵胄，局面乱糟糟到这份上，也没人敢忽视他的现身，亲兵们忙走了过来。
“大王。”
伴着这声称呼，明洛悄悄把注意力分散了些，正好被目力极佳的秦王撞见，对方扬了扬眉。
嘿，关心下七世纪地表最强的碳基生物，不过分吧？
她其实超级想要个签名合照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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