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相当无奈。


    她识得那位管医务的都尉,似乎是在长孙无忌前能说上话的人,换而言之,她想动对方,必须惊动未来的国舅才行。


    这多少有点得不偿失。


    绝对的权势面前,她那点小伎俩小手段可不管用……万一被对方反杀反扑呢?


    “军里都这样。”裘三侧眸扫了眼自己的断臂。


    “上头拨下来的伤亡抚恤,医师以为有几重能落实到家属头上?”他心里稍稍下了决心。


    要不是明洛第一时间救治了他,他早没了性命,还能好生坐在这里望望夕阳,猜猜她是不是细作?


    明洛思索了下:“三成有吧?”


    “三成很好了。”裘三点破事实,“还有……李将军出城报的兵马数是多少,宋医师知道吗?”


    “总共不到一千。”


    “但报了一千二。且按战兵配给。”裘三淡淡道。


    “就是说,贪污自足是没办法的事儿,必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吧?”明洛咬牙问。


    她对李靖的品性有信心,但架不住底下人的闹腾与讨赏。明洛记得清楚,第一次劫粮后,李靖发了一波赏赐,吃了两顿荤肉。


    赏赐和荤肉从哪里来?


    他李靖从托塔里变出来的吗?


    不是的。


    一场战役,往往主将争名夺利,期望在大王圣人留个好印象,中层军官希冀上升通道,李靖也做了,提拔了不少都尉校尉之流。


    至于基层……


    命需要他们拼,到头来没赏赐没吃喝,谁还和你混呢?


    不怕哗变吗?


    不怕被基层军官造反吗?


    哪怕是后来李靖打赢突厥打赢吐谷浑,每每被告发纵兵劫掠,约束不好部下,人都老实地顿首谢罪。


    打了半辈子仗的宿将,不晓得这些事吗?


    可要拿什么约束士兵?你李靖是主将,回朝后有官能升有财能发,还能青史留名光宗耀祖。


    不能你拿了所有好处不许弟兄们高兴几天……


    再说……


    明洛想到了王翦。


    战国时期四大名将,这位下场老好了,退休生活就是金银珠宝美女相伴,武将贪财,这叫什么?


    这是自污。


    留点不致命的污点给君王发作,显得自己没啥深谋远虑,没啥雄心壮志,实属武将不得已为之的心思。


    明洛目送裘三离去,没再多纠结什么武将自污,什么基层卖命,这些和她无关。


    她必须守护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其他她管不了。


    她的药材不能被那么轻巧地拿走,她要把这都尉赶走,她要写信给长孙无忌告状!


    意气之下,明洛居然写了篇有关军贪的议论文。


    不是多高档的水准,差不多高中作文的格式,开头总论题,中间分三段,第一句论点,其后为论据。最后一段总结。


    主要分为以下几部分。


    开篇先问为何会有军贪?阐述自己对此的理解。


    其次写是否应该鼓励?还是打压?以事实举例,客观点明她随军的所见所闻。


    最后写出她希望的对策。


    上位者最好拿出方案来,并希望长孙无忌赶紧把都尉要回柏壁,换个新的好都尉过来。


    等一旬后文书送到长孙无忌手上,李仲文刘瞻联合北上支援的张纶一同攻破了石州,擒获了称王的刘季真。


    第68章 军贪


    秦王大帐里,正热火朝天、七嘴八舌议论着陛下对刘季真的惩处。


    长孙无忌没第一时间和妹夫分享这篇格外新颖趣味的文章,竖起耳朵认真聆听。


    “陛下旨意已下,多说无益。”秦王显然对父亲这段时日的举措不太满意,但为人子人臣,岂能在下属面前表露?


    “议议也无妨。陛下应是打算缓一缓对他们的处置,兵马尚在,真打起来又是对汾州的消耗。”殷开山继续道,“到时与刘武周的人马两面夹击汾州,李总管不见得能守住。”


    “话虽如此,但这和夏州刺史有何分别。”说话的也是老资历,李世民的舅舅屈突通。


    一提夏州刺史,连长孙无忌都叹了口气。


    吕崇茂不过一略有见识的乡绅百姓,说白了就是个农民,干得过正当壮年的尉迟恭?


    武力值就不是一回事。


    事泄后当即被尉迟恭反杀,余部据夏县继续死守不降,而尉迟恭一溜烟跑去了浍州。


    “行了。这些别提。”秦王不耐道。


    丢人现眼的行径有什么值得多说?嫌唐军不够丢人?还是嫌他父亲不够丢人?


    他当即看向本应在外处理军务的长孙无忌,直言道;“辅机有何事来说?”正好堵一堵这些老将们的嘴。


    烦也烦死了。


    真唠叨。


    长孙无忌眼看自己成了那个被妹夫拉来挡火的炮灰,毫无心理负担地抛出了明洛的信。


    明洛做梦也想不到,她这份文书居然有幸入得唐太宗和若干凌烟阁重臣的眼。


    太荣幸了。


    早知道她必定写得更认真点。


    “军贪?”


    秦王品了品这词,拿过来快速看完。旋即了然,这是来告状的,叫他这大舅子赶紧把人招回去。


    “她以为这是你的人?”秦王脸色不太好看。


    “是。”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


    这都尉是秦王奶娘的儿子,从军好些年了,秦王看在奶娘的份上,一直给他关照,安排了相对安全的差事。


    没成想人都告状到他大舅子地方了。


    “何人所写?”杜如晦粗粗一看,没见着什么署名,文采倒是其次,格式看着稀奇古怪的。


    一看就不是出自正经文士幕僚之手。


    “宋医师。”


    众人注意力当即被吸引开去,不再围绕着石州刘季真和夏县的可笑讨论了,毕竟军贪问题,没人敢说自己部下没有。


    “说得倒是大义凛然。连李靖都卖了个干净。”秦王轻哼了声,盯着她后几句千叮咛万嘱咐的话。


    “可见其写得客观公正。”屈突通觉得人小娘子文书上落落大方,没一味遮掩,赞了一句。


    杜如晦同样觉得人家不俗:“随军医师里,她已然是佼佼者了吧。不管是医术还是其他?”


    “确是。”


    长孙无忌点头。


    “既如此,大王。那隰州城统总才多大,要我说,不用派什么都尉过去了,把原先那位召回来问罪,直接让她顶事就成了。人虽年轻,能耐该是有的。”杜如晦利落建议。


    其他人也没什么说辞,军里看的无非就那么几样东西,家世靠山,本事能耐,资历人脉。


    明洛是平民出身,但人家一封信能进长孙无忌的帐,可见熬资历攒人脉混脸熟是有用的。


    频繁露脸让大人物知道你个小人物,关键时刻能保命救急,特别在这些举手之劳的事儿上。


    秦王对明洛肯定没什么恶感,就是看她最后几句话刺眼,话里话外这一封信表达的主旨思想就一个。


    这都尉不行啊,你赶紧地把人拎回去教育,别留着恶心我。


    不就是埋汰人秦王徇私么。


    虽然明洛根本不知道这都尉的来头那么大……


    “成。克明去拟文书,好生给人家个名分,省得又写信来抱怨。下次说不定直接登报侃侃而谈了。”


    秦王阴阳怪气地许了,心情在憋屈后到底缓和了过来,放弃了对父亲种种心思的研究,专注在战场上。


    按他所料,战机在下月,最迟下下月便能显现。


    远在隰州的明洛还不知道天上掉下了块她应得的馅饼,只逮了个汇报医务的机会问起细作的事。


    刘弘基静默了一瞬,打量她片刻:“宋医师想说什么?”


    “伙房里有个娘子因着容貌清秀屡屡被人骚扰,如今那人不甘心只占口头便宜,说要去检举她。”


    明洛语气很暗淡可怜。


    “到时不死也得脱半层皮。所以求将军做主,让那娘子与医务营中一名医师成婚。”


    这几日明洛暗戳戳地搜了遍彩娘的屋舍,几乎确定其不可能是什么刘武周的细作,又征询了内向的姜胜之的意见,主动来为他俩争取。


    “医师?”


    刘将军脑子飞快转过了弯。


    简而言之,就是无主之地惹来了两处纠纷,明洛为其下属争取,这无可厚非,至于细作……


    哪有细作混在伙房做饭的?


    给他们下毒吗?


    他又不是高澄,且他几乎不吃大锅饭。


    “和人娘子说好了?”刘将军对近来的医务账本相当满意,还有死伤率,维持在一个较低的水平。


    “对。”


    明洛半点不惧,信心十足。


    “准了。”刘将军大手一挥,没准备多说。


    “多谢将军。”


    三桩事儿,现在就剩那都尉难解决了,明洛甚至都拿不准长孙无忌会不会看她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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