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厚的夜色里,她都能瞧见石板缝里拼命钻营的野草青苔。


    彩娘看着很寻常,温婉道:“能看到两位太好了,劳驾你们陪一陪我,我也怕黑,”


    “好说,我们等你。”


    明洛的心暴露在茫茫雪原中,荒凉又无所依靠。


    等彩娘进了那处院子。平娃才几乎用气音问:“娘子,咱们身上的……”


    明洛阖了阖眼:“颜色或许看不见,但血味不可能闻不到。”而会做饭的人,不存在没有嗅觉这一说。


    想想姨妈时的血腥气就有数。


    那么点出血量都能产生那么腥浓的味儿,况且是人死了,是明洛准确无误地割到了大动脉。


    是平娃将人一路背来。


    “你把外衣脱了。扔到井里。”出来之前,她再三确认过彼此外衣的样式,绝对不可能有人借此查出头绪。


    逼不得已下,只能稍微奢侈一回。


    平娃自然觉得不假,但这种关头不敢自作主张,忤逆明洛。


    “是。”


    两人都丢掉了最外的衣裳。


    明洛死死盯着远门,余光留心着其他几条巷子的动静,她是多么害怕彩娘喊出两个帮手来,把她直接一刀砍了。


    所幸彩娘就一寻常妇人,从头到尾的戏都没明洛心理演得离谱,她想抬手摸一摸发痒等地鼻子,又僵硬地放下。


    彩娘当然闻到了。


    也猜到了他们方才在做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小饼说很想你。”这回是彩娘努力找话说了,免得气氛一凝固起来,显得特别古怪。


    明洛和她这时已经走在回去的路上,因着换过衣裳,又离开是非之地的缘故,被夜风温柔一吹,彩娘干脆怀疑自己鼻子坏了。


    “我明日要离开了。”明洛这时才与这母女俩说起,又叮嘱了句,“该忍要忍,但有些事不能让步,有困难去找姜胜之。”


    “离开?医师去哪里?”


    彩娘忐忑起来。


    明洛安之若素:“随李将军去劫粮,他的随行医师好像病了。”她没直接说那位的不是。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不能得罪太过。


    只是她带人明日一去,这医师保不准会来医务营掺和一脚,她明早千万记得叮嘱副手。


    “劫粮?”


    彩娘不是很懂,但不妨碍她对明洛的关心。


    “医师你要当心…为什么派你去呢,你个年轻娘子,怕是不晓得外头有多野蛮厉害。”


    彩娘几乎忧心忡忡。


    作为几年前被马贼劫去过的倒霉女人,她可太懂森林法则了,若非如此,她怎么会对给了她一个安身立命之处的男人那么千依百顺,到了几乎别无所求的地步?


    日子要苦痛麻木到什么地步,才会失了一切念想,连失散的家人都没什么感觉,只想苟延残喘地活着。


    明洛同样不理解。


    她微微一笑:“彩娘,这我知道的。沿途走来,我也不聋不瞎。但跟着正规军去。那么庞大的兵马,只消没碰到大股敌军,都是无碍的。”


    她又不用直面生死。


    “娘子对奴的大恩大德,实在没齿难忘……”彩娘有着把话说开的冲动,她都愿意为明洛顶罪。


    “没关系,你好好过自己的。”明洛来到四叉路口,点着她们的营房道,“赶紧去吧,别让小饼等了。”


    彩娘险些忘记等着自己回去的闺女,脑门一拍,匆匆离开。


    夜色继续发沉。


    巡逻的队伍越发动静少了,在子时来临前的时候,明洛和平娃赶到菩提树附近的案发现场,绞尽脑汁地清除痕迹。


    还是太暗了。


    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纯靠一盏点了就会吸引视线的灯笼,刚不就妥妥勾来了彩娘。


    她和平娃两人,悄悄蹲下身子,拿身躯挡着光源,一点一点在地上排摸。


    那种无意落下什么东西,而被灵敏的长官发觉,最后双双倒血霉的事实,绝对不能发生在她身上。


    小心驶得万年船的明洛腰酸背痛地完了事,忙带着平娃匆匆隐蔽在夜色中,这回他们没再偶遇个谁。


    这一夜明洛睡得不够安稳,梦里都是杀人抛尸的场景,辛苦得大汗淋漓,艰难无比。


    “娘子。”


    早上亏得平娃喊她,方把她从挣脱不得的梦境中拉扯出来。


    明洛揉了揉眼:“起了起了。咱们手脚快些。”好在这回不是单纯的行军,而是有目的的打劫。


    不会起个大早赶路。


    兵马依旧在城南处集结。


    路过那棵菩提树时,明洛还故作淡然地瞟了几眼。


    哟,这树长得更灵光了点。


    第57章 张大


    地气渐渐有了回暖的趋势,冬日那般渗骨的冷意在慢慢消融中,万物都显现出复苏的迹象。


    “宋医师与我等来。”


    明洛到的时候不算早,已有专门负责医务这块的将官等着她,领着她往一堆后勤人员中赶。


    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碰到了汪兴。


    “好巧。”


    明洛笑言道。


    汪兴昔日随军跟着大部队去了夏县,在李渊的旨意下,李孝基的带领下,所有大将全数被俘。


    “没成想会在这处遇到宋医师。”汪兴人憔悴了许多,和明洛在隰州城养回来的精神气不同,他八成刚吃完苦头被解放。


    “你俩认识?”


    主管医务的都尉问道。


    明洛忙答:“都在长安城里一道行医,如何不识?”


    “甚好。咱们部的医务诸事,某是门外汉,便尽数委托给两位了。”都尉颇为满意。


    “喏。”


    两人各自点头。


    明洛骑上马后开始问起汪兴的经历,以及河东如今的局势。


    “某运气好,本来咱们被俘虏后,永安王联合其他人想着法子跑,结果被那寻相识破,人被直接砍了。”


    汪兴眼看尊贵无比的李唐亲王被当只鸡般地宰了,不可谓不受震撼,给谁打工不行,何必搭上自己性命。


    等他总算能吃上口热饭,被贼军些许军官信任后,美良川唐军神兵天降,他又顺理成章回到了李唐的怀抱。


    只是人渐渐混沌起来,只想保住自己一条命。


    之后便随波逐流,成为最新一波随着物资粮草来到隰州城支援的医师之一,刚好被李将军划拨到了出城劫粮的后勤序列中。


    今日方才与明洛对上。


    “汪医师,我们一定赢的。到时绝对可以平安回去,你媳妇不是刚有身孕吗?回去又能做阿耶了。”


    明洛鼓励着他。


    可惜,汪兴眼看明洛如此乐观豁达,说话掷地有声,自身脸色自始至终好不起来,尤其往前一看山峦起伏,道路险阻,心气便坠在了谷底。


    他勉强一笑:“某不一定有这命了。”


    “别这么说。”


    明洛眺望着前后左右的齐整兵马,大致估算着这部由李靖亲领的部队,骑步五六百,加上他们这种,撑死不过千。


    旌旗猎猎,令兵不停骑马穿梭来回。


    从隰州城去劫,要穿过什么山脉呢?


    呵呵。


    河东西部长条的吕梁山脉,今夜又要歇在大山里了。


    明洛发誓,她要是有幸回到现代,这辈子再不会去徒步露营野炊……她在这里,已经受够了!


    值得一提的是,总归没沦落到钻木取火的野人境地。


    等他们一伙人搭好帐子,围着篝火吃好饭后,明洛作为主管被人请去了中军议事。


    她当然晓得自己没说话的份儿。


    不过是旁听着明日的安排,心中有数罢了。


    “我军一旬前刚被敌军识破并大败,所以本将军以为,他们料不到我军会卷土重来地那么迅速。”


    李靖沉声开口。


    这是解释时机,给大家伙儿必胜的信心。


    打仗的心态,很要紧。


    “根据斥候所报,这回领队的……是张达。”李靖情报工作做得十分出彩,堪比韩信背水一战时的水平。


    明洛心中默默点评。


    不愧是来日战神!


    “张达?”有副将迷糊了句,又很快惊醒。


    这是谁呢?


    在场大多数人都有些懵圈。


    明洛低下了头,她居然知道,这是被李元吉逼迫着带一百人出城和刘武周对打的倒霉蛋。


    人一怒之下投了敌反手做了带路党。


    政治生命几乎走到了头。


    她深表同情。


    人的境遇,还是得看运气。这种情况,哪怕换秦琼尉迟恭来,又有什么好下场?


    不投降吗?


    不带路吗?


    跟着李元吉那种人,怕是连媳妇都要被抢走的。


    “他情况特殊,我已禀明大王,许他戴罪立功,若是此战得胜,必定饶他一命。”


    哪怕时日紧迫,但李靖既然带兵出城,绝不会做无用功,打一场仗不能徒劳无功,得打一场像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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