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管嘴上说得多么胸有成竹多么能自欺欺人，但事实上寻相已经认可了他的担忧。
直觉是真的！
“脸色别那么难看，打起精神来！底下军官士兵看着呢！直接趁着夜色冲过去就完了。”
寻相没敢说后面的话。
因为他意识到尉迟恭的心态怕是经不起他的实话。
除非唐军是和美良川那般的精兵战力，能打夜战军纪斐然，要不然光是夜里行军就能闹出大乱子来。
他们这边，夜战同样指望不上多少，唯有他俩的本部还稍微像话些，可先前也被打秃了不少。
难啊！
“寻相，这回某是顾不上你了，好自为之吧。”尉迟恭半晌憋出了这句屁话，他满脑子已经是该往何处跑了。
寻相叹息：“晓得了，将军可以往夏县去，凭武艺混个位子。我这样的，就不去讨人嫌了，还是得往北跑。”
尉迟恭这回没被他忽悠，他接过亲兵递过来的饭菜，开始琢磨为什么寻相建议他往夏县跑？
越往南可越难回去……
寻相想卖他吗？
也不对。
他俩自美良川战败收拢溃兵后一直在一处，他能确定对方没那个机会勾结唐军来搞他。
那就是寻相想往北跑，或者干脆一交战就扔了战旗头盔打扮成小兵样子直接撒脚溜。
尉迟恭这顿饭吃得毫无知觉，差点吞咽下一块小石子，气得他给了亲卫一脑刮子。
“将军，咱们真要夜行啊？”
亲卫勉强扯出点难看的笑，小声嘀咕。
“不然呢？”等到李唐大军开过来吗？尉迟恭只恨自己兵败后没赶紧着跑去河东。
亲卫尴尬地笑：“将军，咱们的斥候都被安邑城给拦住了，另一边的情况可一点不清楚。”
“别管那么多，你去和底下弟兄们交代好，晚上十人一队，不用多管其他事。实在不行，各自以副将突围。”
尉迟恭烦躁不已，可眼前如寻相说，并没有多余的生路。
运气好些，他们晚上突突了过去，顶多和一部分守军交战，尉迟恭有信心杀得出去。
运气差的话……
尉迟恭眼神一暗。
第24章 比划
不是他悲观，而是连寻相和他都想得通的原理，没道理唐军内部都是傻子啊！这一伙的唐军聪明得很！
本来他和寻相大摇大摆地配合吕崇茂把唐军救援夏县的所有将领来了个一锅烩，就春风得意地带回去炫耀受赏升官呢。
结果毫无防备地落入了埋伏圈，若非士气还在，他本部给力，怕是得全军覆没。
柏壁唐军挂帅的是小年轻秦王吧？
人都猜得到他走美良川，还会分析不出他只能走安邑？
且这回……
他环视了圈已经看过无数次的麾下兵马，士气远不如美良川之前不说，人数上也逐日递减。
昨天跑几个前天病几个。
连军医都凑不到人了，都是经验丰富的军官士兵兼任。
这一次，他还能杀出重围吗？
能的。
作为青史留名的门神，作为能接连三次从李元吉手中夺槊的猛将，作为玄武门的头排功臣。
尉迟恭打不过神兵天降，料敌如神的秦王兵马，难道还逃不走吗？
如寻相和尉迟恭那隐隐作祟的预感所料，秦王领着一众骁将静静等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
河东多山，秦王等众只随意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山坡，在一片冰冷的月色下肃穆站立。
“来了？”
他看了眼山坡下匆匆举旗的令兵。
“是。两位将军已经就绪，马上就会接阵。”
“好。”
秦王再度想了下程咬金和张士贵的战力，重新稳住了心思。
*
等到前锋被唐军早早设置好的绊马索整得人仰马翻时，尉迟恭本能想去看在他后面的寻相部。
“将军，甭看了。我就是想来和你禀报，寻相那孙子早溜了，连将旗都他么扔了！”
亲兵骑着马从后面跑上来。
尉迟恭眼珠子要掉地上去了，奈何他眼力耳力都很非凡，前方已然交战的厮杀声，马蹄落地的轰轰声，意味着情况来到了最糟糕的一刻。
他很有可能在这里葬送自己前半生的所有。
“不要往后看了！所有人，都随我来！马上突围！”这时候不是想着输赢的美良川了。
“你告诉大家伙儿！逃是没用的！都组织起来人！合一块突！”
他的兵马在上回被打掉了大半，要不然也不会如此惶惶，人数上己方没有优势，将士又和上一回同宗同源，对唐军有着本能的畏惧抵触。
赢惯了的人输一次就很伤筋动骨。
而唐军没给他们好好休整喘息，找空档恢复士气军心的时间。
安邑城外滚动起了巨大的绞肉机。
秦王带的兵马不多，拢共三四千左右，但都算精兵，今儿一早吃完饭就赶路，太阳落山时再度吃了顿饭。
以逸待劳等到了企图夜行偷摸过的敌军。
天色太黑，纵然有什么火把照明，也是聊胜于无，肉眼根本分辨不出哪部是哪部，敌军将领何在。
他想了想附近大概方位，喊过翟长孙和屈突通，让侯君集率二百人堵住西边一个缺口。
自己则带领剩下一千人预备队绕过一座小山。
不出意外，尉迟恭若是逃往夏县，必定得走这条小路。
事必亲躬，实地勘测的事前准备在这刻大大回报了这位过分年轻的李唐亲王。
还没整完队列完阵，打马来回的秦王眯眼看向了预定的方向，那处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了。
“屈将军！要小心尉迟恭！叔宝（秦琼字）和他交战过，仅仅是占了先手便宜。”
“大王放心。”屈突通素来持重，引着自己部下整装待发，准备冲锋。
如果说前一场安邑的遭遇战勉强在尉迟恭的预料内，并且带着百余亲兵杀出生天。
这一次尉迟恭再没了前两回的好运，尤其当秦王率亲兵加入围剿他的战局后，但门神就是门神。
一旦学会放弃另外的下属，他照样拼命带着三两亲兵逃之大吉。
“大王，可惜了。”
在大部分敌军投降讨饶后，屈突通拎着带血的马槊过来复命，语气微有遗憾，精神却很亢奋。
两战两捷啊。
谁懂这几天的含金量啊，被刘武周宋金刚追着杀的唐军终于扬眉吐气了！终于不用陷入自我怀疑了！
“算不得。尉迟恭撑死带了三五个人，就算逃入夏县也成不了气候，反而可能被反杀。”
秦王下马让亲兵整理自己的靴子，映着火光的脸分外平静。
“被吕崇茂吗？”屈突通愣了一下。
“难说。陛下似有劝降夏县的打算。”秦王说得大大方方，又望着尉迟恭逃走的方向若有所思。
屈突通笑言道：“不管如何，咱们这边绝对守得住。美良川大捷后，不少坞堡都翻山越岭地过来交了粮，好些县城也许了兵马进去驻扎。”
“这些不必管。只盼刘武周不要打通长子壶关才是，要是和王世充那边取得联系，咱们更加被动。”
秦王并不因这场预料内的大胜如何欢欣雀跃，他知道，战役到了这个关节点，唐军终于对方扯平了。
两边即将来到最艰苦最麻木的时刻。
所谓的打硬仗。
没有什么投机取巧，没有什么料敌先知，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兵法战略，老老实实地拼后勤结硬寨打呆仗。
他的当务之急不再是打仗，而是安抚躁动起来自大起来的人心和士气，军中请战之人今夜后会翻倍增长。
士气这东西，真是难搞。
低了吧，它不行。
高了吧，容易骄兵自大犯错误。
秦王一路寻思着如何维持士气在一个偏高的水平，又如何和那些骄兵悍将们掰扯。
几乎每个有名有姓能独立领兵的将军都比他年长，不说殷开山屈突通刘弘基这些老将。
降将里也鲜有比他年纪小的，大个十岁都是毛毛雨。
不知尉迟恭是几岁，正经和秦琼比划一场又如何，秦王忽的有点期待起这个场景，想着之后有机会一定要把人招到自己麾下。
*
与热闹无比，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晋南相比，隰州这处确实安静地有些吓人，城内很小，明洛几乎看不到什么百姓。
转眼间，居然要过年了。
第25章 补给
去年的明洛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敌军经常路过的一座城里与各地的医师郎中们一块过年。
“今儿小年夜了，这是最后一批物资。之后到年过完，都不会有补给。”坐在隰州城头上的李靖望着下方川流不息的牛车，牲畜，军士，神色淡淡地对边上张望个不停的明洛说。
明洛倒不是期待吃肉喝酒这些，她就是单纯想看些新鲜的人事，不要让自己的心生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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