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王,李都尉自五日前离队,说是要半月功夫。”李靖恭敬答。


    秦王目光看向沙盘,自柏壁到正平再走闻喜路,去时还能日行五十里,返时若是押送粮草,山路难行,每日三十里都算不易。


    “且等他消息。”


    他看向长孙操,自己妻子叔父的从兄弟,世俗意义上的长辈。


    时任虞州刺史。


    即安邑(现山西运城东北)。


    “自去岁起,臣便鼓励农耕,安置流民予以无主耕地,成效显著。”长孙操和长孙景禾在血缘上并不亲厚,但这年头讲究的是宗族族亲,对双方都是好处。


    长孙操言之有物:“只是安邑和夏县挨得太近,加上裴公前段时间……”他恰到好处地停顿。


    反正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安邑指望不上出什么力。


    “不管有没有用,还是辛苦叔父走一遭了。”秦王神情自若地变换了称呼,又看向其他人。


    “各位,眼下虽说我军在此失了民心,但埋怨无用,还是得想办法尽快组织起当地的民夫转运。”


    秦王此刻看不出半点二十岁儿郎的模样,极其沉稳又语重心长。


    边上的杜如晦则将备好的文书一一分发给各位参军,“此乃秦王令,百姓若是不信,可将其出示。”


    数位参军副将各自默然,无人敢反问一句,若是压根寻不见百姓呢?毕竟前任干的好事,把百姓的积蓄粮食都给焚毁了。


    秦王有话在先,令众人不敢怨。


    “是。”


    李靖同样是领到秦王令的将军之一,他比其他几位更老练一些,出了帅帐后没立刻回去整兵。


    而是去了医务营处寻人。


    “小宋医师吗?她好像往河边去了。”医僮打扮的人似乎有些口音,废了好大劲儿才听清李靖问的是谁。


    等李靖打马过去,只见明洛身前有一年轻军士,两人对着快要流不动的汾水正在上演一段爱恨情仇。


    “你如何一直躲着我?”丘英起问得认真。


    明洛则尴尬不已,眼神微闪:“丘校尉,我每日也有分内事要做,谈何躲你。”


    “胡说。”


    丘英起眼里蕴藏着一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他看向远处的骑兵小队:“这两日晚饭间我来寻你,为何避而不见?”


    明洛抬起眸子,直视他:“我为女子随军,最在意风评形象,丘校尉不该特意来寻我的。”


    她躲不是很正常吗?


    没有宋平在边上盯着,她要更小心,因为保她的长辈不在了。


    一提礼法规矩,丘英起最想问的是…那你为女子怎么可以出现在军中?


    但他咽下了。


    他自己也满心糊涂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说白了,他知道自己对她做不到视同陌生人,总是忍不住关心她的动态去向,军中一忙活完差事就想着她在干什么。


    难怪军中不许女子入营。


    的确扰乱心神。


    “你先前所说,圣人会派刘总管(刘世让)和于总管(于筠)去攻打夏县,从哪儿听来的?”


    明洛满脑子升官发财和功名利禄,想着丘英起救过她几次,不免存了投桃报李的想法。


    第7章 天机


    即未卜先知地透露了点口风,希望丘英起从中得利。


    然后捎带着她分润好处。


    隐在树后听到此言的李靖稍稍抬眉,因为他就是为了此事而来。


    今儿不知怎么回事,于总管和刘总管开始点兵整顿,令他想起明洛隐晦而笃定的预判。


    这也太灵了些?


    哪怕她天纵之才,和那荀彧张良一般的水准,可凭什么确定就是刘世让和于筠呢?


    莫非她和秦王身侧的房杜二人来往密切?


    李靖不断在脑海里挖掘着她在长安的消息,似乎确实得过秦王府的赏,但也仅此而已。


    他想不通。


    对明洛来说,富贵险中求。


    她不怕死地泄露了一回天机,主要还是自恃粗略了解这两位的性子。


    丘英起生性偏冷,又因为过继的原因独立自主,大抵没有和人闲聊的习惯,对上对下几乎保持一致。


    李靖吗?


    不用说了。


    这位后世名称显赫,几与韩白卫霍媲美的初唐名将,人生底色始终凄凉隐忍。


    蹉跎到知天命的年纪,还仅仅是个参军副将,听命于年纪快能给他当孙子的秦王。


    加上他自捆入京告发李渊谋反的前科,虽然侥幸在秦王的说情下保住一命,也注定他被李渊所嫌弃。


    这样的两个人,绝对不会徒生事端去告发她可疑鬼祟的。


    “说出来校尉你也不信,我做梦梦到的。”明洛没敢给自己贴上军师的标签。


    自己几斤几两肚子里多少墨水,她心里门清。


    丘英起眉头皱得更紧了,无他,他今日过来也是因为听到了刘总管那边的消息,他叔叔丘将军(丘行恭)八成要作为副将而去,还来问他要不要跟。


    他震惊之余寻了个借口来找明洛对质了。


    “做梦?”丘英起面色纠结,继续问,“是有人给你托梦?”


    “没有。”明洛不想形成涟漪效应,一旦点头的话,丘英起问是谁怎么办。


    丘英起思绪颇为凌乱:“我叔叔会随唐公一块去夏县,他来问我,要不要一同前往?”


    咦。


    明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预想中的怀疑指责,她只听出了几分语气上的求助和征询。


    李靖听得敛声屏气,还打了个手势给不远处想要过来看看情况的亲卫,生怕打草惊蛇。


    明洛心性终究稚嫩了些,她以为是丘英起不耻下问求一份心安,奈何对方和李靖皆是受精英教育长大的人。


    且在外做事行走多年,怎么会没有成算想法?


    她不疑有他,反复确认了下自己的记忆没什么差池,轻声道:“校尉以为,为何宋金刚和其部将没有主动来打我们呢?”


    这次随军比起上一回,见血的速度有所放缓。


    起码明洛还能在河岸边与丘英起搞脑子。


    丘英起有心听她说,便沉默地摇头不语。


    “正平柏壁这边不好打,对岸的绛郡又在我们手里。对方知难而退可以理解。所以如果校尉随丘将军一同前去,务必做好和敌军交战的准备。”明洛的警惕心并非全无。


    这回她没贸然提醒丘英起要注意敌军中一名叫尉迟恭的猛将,否则怎么解释得清楚她从哪里听说的?


    “你的意思是,宋金刚会派兵救援夏县?”丘英起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不会对并州这边的地形城池一清二楚吧?


    “算不上,或许就是想歼灭你们这部分有生力量吧。”明洛胡乱给了个答案,她到底没敞开心扉。


    孤独怀恩的事儿她更不敢说了。


    “然后呢,梦里有说是谁战胜吗?”丘英起心里产生一缕不祥的预感,捎带着撩拨起了李靖的情绪。


    明洛咬了咬牙,话都说到这一步,干脆好人做到底。


    “梦里唐军大败。”


    她自动吞咽下了你们皆为俘虏的补充。


    丘英起这回再说不出什么来,因为明洛既然能准备命中于总管和刘总管的人选,八九不离十。


    人可能真的先知了呢。


    “你希望我不要去?”


    丘英起甩开了对她身份的猜疑,思维往另外一个方向转去。


    “嗯…选择权在你,我不干涉。”反正后续会有美良川的门神对战,以秦琼战胜尉迟恭收尾。


    她尊重这一切。


    丘英起这回的注意力都放在她的微表情上,努力想从其中找到对自己的关心,脑细胞活跃地不够警醒。


    但心思缜密的李靖听出了言下之意。


    明洛能拐弯抹角地给这校尉提醒,可见两人关系匪浅,说不定私下定了终身都两说,怎么会眼睁睁看他去送死?


    所以!


    虽然大败,但后手必然有大胜。


    且大部分将领安然无恙。


    “宋娘子,某此次若是立下军功,官职上大抵能超越父亲,你…”丘英起终究问不出关键词。


    或许,他自己心里也很挣扎。


    明明私心里对她的关注已经和未婚妻子划了等号,但又碍于她的出身和经历,无法许以正妻之位。


    明洛故作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官职上超越父辈?那其实是因为校尉的起点高于他们。站在山腰起步总比站在山脚起步强。”


    而她,是在大峡谷谷底往上爬的人。


    “你阿耶呢?”


    丘英起心下有了决断,一时间对明洛的安危颇为担忧,好端端一个漂亮小娘子,搁在个如狼似虎的环境里,还没监护人看着。


    他挺愁。


    明洛微笑:“明后日就到了。”宋平是跟着后军的最后一部来的,一边收拾残局一边缓慢进发。


    “那就好。你且随着你阿耶,平安归京。”丘英起放下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担忧,又关系了明洛的日常起居是否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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