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尊卑分明、良贱清晰的时代背景下,她出现在平康坊,本身就是大逆不道的存在,不需要其他解释。


    她从来知道自己一直在悬崖边走钢丝。


    去年随军如是,眼下卖艺更是。


    谁叫这时代平民女子的下场都那么凄惨,她放眼望去,几乎看不见优秀的女子前辈和幸福的妻子人母。


    不是为了生计奔波苦苦挣扎,就是被夫家背刺,搭上一条性命。


    “言尽于此,还望医师惜身惜名。”长孙无忌退开两步,拱了拱手,眼神复杂地看了明洛一眼,随着大部队离开。


    明洛一言不发地目送他们离开,直到此处再无一名异性。


    她余光自然注意到最后丘英起对长孙无忌所言颇为认同的模样。


    一个两个,都为她担心。


    “宋娘子,你我其实不是一路人。”戴七甭管心态多么强大,血肉身体皆和凡人无异,那些人所言,本身就是对她处境的残酷陈述。


    明洛注视着她微微黯然的眼神,穿越女的那种平等情怀一时爆棚,又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清汤寡水地喂一些没有意义的鸡汤吗?


    她们的处境和结局,早早被写在律法里,永世不得翻身。


    不是她一己之力能够改变的。


    “晚宴什么时候开始?”明洛生硬转开了话题,不管是不是一路人,她们都是一条船上挣钱的人。


    就冲这个,明洛也不能和戴七决裂。


    长孙无忌那番话固然是好意不假,但他并没有给出解决方法,明洛若是一开始就能穿越到五姓七望的人家里做嫡女,哪里用得着如此辛苦?


    戴七拨开多余伤感自身的思绪,浅笑如云:“如此也可,我叫九娘和赵管事来。你也认认人,得和他谈一谈。”


    赵管事比起电视剧鸡窝的管理者,看起来更像是富贵人家的管事,一举一动都有着恰当的分寸。


    他甚至没直接盯着明洛看。


    反而维持着俯首垂眸的谨慎姿态,听完整了明洛的表述。


    “斗胆请问,娘子晚宴预备了什么内容?”管事默许了明洛提出的分成,左右他们提供场地和宾客,她负责把宾客的钱掏出来。


    何乐而不为。


    “我得看一看宾客是哪些人。”因材施教,因人而异,都是做生意的基本法则,她要赚钱自然得用心。


    戴七失笑:“难怪你要跟在我后面。”


    “有劳姐姐先暖个场子开个场了。”明洛温然一笑。


    “好说。”


    *


    华灯初上,正式开宴。


    明洛见识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酒席。


    戴七做惯发号施令的席纠,负责宣令行酒,她指着戴九做了主罚录事,即听从席纠的指令,负责席间拍腿监督罚酒灌酒等。


    而明府则是由一位欣赏戴七才华的中老男性担任,也是此次酒席的上宾,明洛眼见几个小辈在他面前束手束脚的姿态。


    好在戴七口齿了得,酒过三巡后众人渐渐放开了手脚,很多动作都在循序渐进。


    明洛基本无视了那些行为。


    还是那句话。


    这是唐代的正经妓院。


    指望每个人手脚干净,规规矩矩和上课一般,这赵二家的用什么赚钱,不说戴七挨着一个人坐。


    连戴九都被人搂抱了好几轮,至于其他作陪的饮伎,十分卖力地逗宾客高兴,衣衫脱得一半的比比皆是,要说席间唯一能保持点人样的。


    就是戴七。


    靠才华吃饭,一定程度上可以更加得到尊重。


    当然,这是有限的。


    在戴七即将引出明洛的关键时刻,不远处的昏暗角落爆发出一阵刀枪对阵的声响。


    这不是战场。


    金戈铁马不适合此地的靡靡沉醉。


    “杀人了!”


    有离得近的宾客爆发出一声骇人听闻的尖叫,瞬间撕碎满地萎靡。


    丝竹声说笑声戛然而止。


    席间陡然仓皇凌乱起来,好些宾客收敛了放浪形骸的姿态,慢慢拢住了衣裳,推开了边上的女伎。


    有佩剑的勇士握住了刀柄,有无能的文人开始发抖。


    明洛见此,也顾不得什么发财和说书,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


    是秦王!


    风过尚且留痕,况且那一拨不俗人马!


    东宫还是齐王?


    不能是李渊吧。


    乱象渐起,宾客逃窜离开过半,打斗则从烛火的阴影处过渡到了灯火通明香气萦绕的席间。


    “尔等何人!”


    最气急败坏的自然是赵二家的管事,眼看场子被砸,宾客离散,今晚上可全白忙活了!


    谁赔他家损失!


    “尔等背后为谁?!区区伎家,何来的狗胆掺和大事?”


    来人那叫理直气壮。


    十分笃定这里头藏着个如假包换的秦王本王,好一举抓了去李渊跟前邀功。


    明洛和戴七前后躲在相对安全的廊下,闻言她机灵地扯着戴七往空旷的小桥流水处去。


    “不是…这处安全…”


    面对戴七的不解,明洛只笑:“他们这伙人,怕是想着来搜检屋舍,姐姐不必担心,等过会儿武侯们和帮手到了,肯定能恫吓走他们。运气好些,还能留一二活口盘问呢。”


    第192章 大悟


    “搜屋舍…是为了——”戴七一下子松了口气。


    左右贵人已经没了踪影,也没留下什么要命的文字书信等物。


    她活这些年,顶多碰上过小偷小摸的,明目张胆扬着刀剑喊打喊杀嚣张成这样的确实闻所未闻。


    “肯定是哪方敌对势力听说了风声,想来撞个大运。”


    明洛开动着脑筋。


    如她所说,这场打杀来得毫无预兆,结束得悄无声息。


    倒霉了赵二家几个尽职尽责的管事,有因为碍路被砍了刀的。


    他们在短暂地用几个人的血逼退众人后,迅速往屋舍和边门处奔去,沿途踹飞了不少挡路的无辜男女。


    中途偶尔传出几声女性的尖叫,纷纷从屋舍里狼狈而出,最后全部聚集到了明洛戴七身侧。


    她们周围被烛火照得通亮,有没有藏人一清二楚,用不着来人费心思搜检。


    “走!”


    伴着一声大喝,这群不速之客赶在武侯的到来前有序撤退,其武艺之高超,目标之明确,堪比司马昭之心。


    之后就是武侯与赵二家管事的场面活,明洛跟着戴七进了屋解下幕离。


    “可惜今晚这一桌好酒好菜。”


    戴九出乎意料的天真。


    明洛则没感到多少可惜,她情绪有点莫名,认真纠正她:“是该庆幸人家训练有素,没有大开杀戒,以我等取乐。”


    “的确。咱们这样的,人都没多看一眼,称一句精英不为过。”


    戴七扫了眼几乎半裸着胸的妹妹。


    然后环视四周,除了些许陈设被碰坏,床帷间被翻乱,桌案上的物件吃食尽数被掀翻一塌糊涂在地外,并未有什么钱财上的损失。


    梳妆台上的各色盒子以及抽屉,挨着胡床的细窄箱柜,全部完好。


    因为这几处地方藏不住人。


    真的是。


    外头则还吵闹得热火朝天,有几个不明事理的女伎不知在哭什么。


    “宋医师,你今日这什么说书……怕是要改期到最后几日了,今日难得人来得齐全,好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出手都很大方。”


    戴九为明洛感到一些难过和遗憾,同时无意识地展示了下自己右臂上的白玉臂钏,显然是新得的首饰,通体温润,正中衔着一块水灵的红玛瑙,缀两颗灿灿的金珠。


    “哪家公子赠你的?”


    戴七平静问。


    明洛则捕捉到了戴七眉眼间的一抹忧虑,戴九目前还没破身,尚且还有着最后一点拣选的余地,戴七一向防得很紧,生怕戴九无知地被人哄骗去。


    “丁家那小子……”戴九说着还有点得意洋洋。


    “他奔你身子来的。”戴七面无表情。


    戴九咯噔了下,半晌一副老油条地习以为然:“否则呢?他之间都在风萍小院一掷千金的,如今也拜倒在了我的罗裙之下……”


    她言语间并无小儿女的羞怯青涩,反而充满了攀比和自得。


    俨然自信过头。


    这一幕加上长孙无忌先前几句意味万千的劝导,到底拉扯住了明洛往火坑跳的那份心,她开始盘算自己的小金库和开支盈余。


    等戴七苦口婆心教导好妹妹矜持自重待价而沽的原则后,戴九有点气鼓鼓地走了,被扫兴泼冷水的滋味到底不好受。


    “她以为我会夸赞她。”


    戴七淡淡道。


    “那么七娘子是更愿意九娘这般心性地过活?还是和有些人家的小娘子般寻死觅活地被磨磋被驯服,最后凝成一潭死水呢?”


    明洛没觉得九娘多糟糕。


    她八成自小长在平康坊里,几乎不曾见过正常小娘子的人生轨迹,怎么晓得什么是好坏?加上天性简单,有戴七这样的姐姐护航,没挨过毒打自然不太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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