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两人四目相对了片刻。


    丘英起比明洛的眼力只好不坏,要说明洛是认脸认身形识得的他,那他纯粹是凭身姿和步伐认出的对方。


    和明洛不解的迷茫相反,丘英起莫名觉得不可理喻的恼火,紧随其后的就是草灰蛇线的倒推理论。


    她难道本家是在平康坊?


    她根本不是良家?


    比没有清白的婢女更可怕的可能来了,她或许一直都是……在这里长大的娘子?


    “这是当门神了?外面是谁?”


    一道令明洛心神恍惚了一瞬的男声响起,有点疲倦,夹带着一点沙哑,同时又很冷淡,不过他的嗓音底子好,即使心情不愉,也照样听不出什么喜怒。


    是秦王。


    明洛感觉自己要裂开了。


    她何德何能,她就想图个富贵双全而已啊。


    “这是?……”秦王随意扫了眼明洛,仅凭第一眼就笃定这是属于平康坊的娘子,这身段这轮廓,平民女子哪有如此风情的。


    “你相好?”


    可能是还年轻的缘故,这时候的秦王尚且喜欢开玩笑,特别那些故作老练深沉的年轻下属。


    和丘英起一见面,他就知道又是个年纪轻轻脑子不年轻的人。


    “不是。”丘英起有心让明洛淡出秦王的视野,身子微微一侧,试图隔绝开秦王对她的打量。


    这是天潢贵胄不假。


    可是他们来过长安的痕迹,越少人知道越好。


    明洛这时哪里顾得上戴七,她清楚知道,自己一个妙龄小娘子站在平康坊的鸡窝里,是怎么都解释不清楚的。


    真被哪个达官贵人当做女伎轻薄非礼了,就只能自认倒霉。


    看来下次,男装比较保险。


    她一边忏悔一边不动声色地后退,期望赶紧逃离这位祖宗的视线,求一个太太平平。


    “嗯?你明明认识,怎么还装样子?”


    秦王心情断然称不上好,只是他生性疏阔大气,不是拘泥在死胡同里逼死自己的那种性子,加之年青有朝气,对一切都有着跃跃欲试的探索欲。


    包括丘英起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欲盖弥彰。


    “站住。”


    秦王眼看这娘子还在往后走,直接喊了一声。


    实话来说,他主要觉得对方身姿有点面善,可他随便怎么想都想不出自己认识的女眷会有在平康坊出现的可能。


    他是有点警惕在心上的。


    虽然不太可能,但考虑到他前几日在长春宫听到士兵闲谈时的种种故事,非常自然地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秦王的姬妾…耐不住寂寞跑出来了?


    这可比刘武周打下太原离谱多了。


    没办法,谁叫那些士兵说得绘声绘色的,他大概也是无聊,还真站在营房外把前因后果听全了。


    无非是手里有了闲钱的小军官买了个色艺双全的女伎回家,不过享受了几日军官便苦逼地随了军。


    然后他媳妇是个爱钱的,虽然不痛恨丈夫纳妾花心,但对这个女伎买来花了一百五十贯钱心痛异常。


    人一心痛就容易干出脑残的事儿。


    且军官不在身边,她立刻以赚家用为由得到了公婆的支持,然后她好说歹说让这位女伎再度回去开张了。


    公然的绿帽诞生了。


    不过这媳妇做得挺有分寸,她让女伎不露出真容,也不强迫她如何如何,一切尊重对方的心意。


    久而久之,女伎反而觉得原先的生活自由且多姿多彩,除了赚来的钱大头要给这媳妇外,其他都很顺心。


    当时秦王听完一整个故事,居然挑不出那位媳妇具体的罪过和不是,首先人家禀明了公婆,等于是按照长辈心意做的事。


    其次,她也没拿刀子逼那个妾室,说起来是两厢情愿的事。


    军官不可能为了个‘水性杨花’的女伎忤逆尊长休掉生了两子两女的发妻,问题很快来了。


    女伎怀孕了。


    孩子是谁的呢。


    也就到这时候,秦王恍然大悟这位媳妇的真正用意。


    丈夫纳妾贪花不算什么,花点钱也是能忍耐的事儿,但如果生下的孩子要和自己的儿女分爹分家产的话,这就戳到一个母亲最痛的点了。


    第189章 离谱


    不过震惊归震惊,秦王只是对这位平康坊从业者有点好奇而已,他的姬妾应该没人做得出这种胆大包天的祸事。


    明洛迫不得已,缓缓摘下帷帽,显出身形沦落和脸蛋。


    一身菖蒲色束腰花间裙,身姿窈窕,款款而立,俏脸精致,明眸皓齿,好一朵芙蕖出绿波。


    如果说这些只是寻常美人的标配,那么她周身散发出来的清冽气息和眉眼间生气勃勃的顾盼生辉彻底将她和其他胭脂俗粉区分了开来。


    不说秦王明眸眯起,后头探出脑袋的戴七同样微有诧异。


    “见过秦王。”


    她轻声细语。


    “进去说话。”秦王很快将心底那一点点涟漪抹平,示意几人不要在外头当活靶子给人参观。


    明洛懵逼地进了戴七的屋子。


    只见其中或站或坐着不少五大三粗,打扮低调的侍卫之流,以及一部分文士打扮、书卷气偏浓的幕僚之人。


    啧。


    敢情戴七这儿还是一处秦王府的分支据点?


    太离谱了。


    反正已经大摇大摆地进了门,明洛索性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一圈,碰到回敬她眼神的,就微笑颔首。


    没人关心她是谁。


    这儿是什么地方,大家都有数,如此身段美貌的年青娘子,大概率是赵二这处新来的小娘子。


    她被戴七拉到了隔开的小间。


    戴七神色平静,眸中有着淡淡的歉意:“宋娘子,幸好你与秦王有旧,否则今日情况,你怕是不得善终。”


    明洛低眸一笑:“你我这样的,谈何善终,不过挨一天算一天。只是我着实没料到……”


    原来这赵二家,居然是秦王府参股的鸡窝。


    “如此也好。”


    戴七不知想到什么,视线又往她身上转悠了会,有点不明所以的笑:“你今日装扮,与往常不太一样。”


    可即便是素面朝天的宋医师,也是芸芸大众里的一股清流。


    逞论精心打扮过的宋明洛。


    “我本来是想赚点外快的……”明洛苦笑道,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和习惯卷起的隋唐人不同,她本能地喜欢折叠。


    戴七看她慢慢铺展开来,伸手接过。


    几首诗词。


    她算是平康坊里诗词文章的顶点之一,一年到头不知要做多少场宴饮酒会的席纠甚至明府,一看这些便不由自主地品评,很快赞叹伴着迷惑接踵而来。


    赞叹是明摆着的,作为背惯古诗八十首的现代人,里面随便哪首拿出来都是上得了台面的佳作。


    而迷惑,也在明洛预料之中。


    毕竟,初唐往后的古诗多到令人瞠目结舌,特别是诗词里的那些经典,不就是从唐诗开始的?


    原因在于古诗虽多,但适合拿出来的很少。


    比如送友人的写建筑的野外郊游的都不能用,至于忧国忧民的边塞诗以古讽今的爱国诗,风险略有点大,万一李渊骨子里也爱文字狱那套怎么办?


    写景物是最安全的。


    又要排除不符合的时令季节,晚来天欲雪,江清月近人,清明时节雨纷纷都不行。


    思来想去,明洛开始努力背诵描写梅兰竹菊的诗句。


    这总万无一失了吧……


    给戴七过目的三首诗。


    分别是竹石,咏梅,和一句诗。


    第一首是清朝的郑燮,第二首是南宋的陆游,最后是……明洛背不全的一首,只记得好像是苏轼写的。


    “娘子还看得入眼吗?”明洛小心翼翼,反复确认着三人的朝代,肯定不是唐之前的汉朝和晋朝。


    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她刻意避开了的。


    “什么入眼……”戴七笑嗔了她一句,居然直接拿着这首诗给外头的人去过目,在明洛阻拦不及的情况下。


    她感觉自己要社死了。


    秦王为首的一行人已经商议完了要事,纯粹是等着人来回话,此刻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点心说着话。


    三首诗。


    刚好排解了无趣。


    只有几个连字都认不全的粗人,讪讪一笑摸着脑袋,装作很忙碌的模样。


    第一首是竹石。


    已有人抑扬顿挫得念了出来。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明洛忍不住地叹气。


    她千辛万苦默写出来的精华诗句……


    而第二首和对仗工整的七言诗相比,显得有点错落,幸好念起来韵味十足,意境比之第一首更为浓厚。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