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一想这般情形,倒也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的确不该高看自己,那七娘怎么说?”


    “还容奴回去想想,拟一份文书给医师看。”戴七瞥了眼被自家妹妹小心收起来的字画,莞尔笑道。


    明洛痛快道:“且随七娘安排。”


    反正两贯钱已然到手。


    只能说眼光独到的她为自己寻了个靠谱的盟友,携手在长安城里挣点富贵人家的小钱。


    不过等了两日,明洛便在医馆开门后迎来了一笔意外之财,有人赶着牛车送了三贯钱来,神态恭谨,语言谦卑。


    “辛苦了。”明洛扬了扬脸,示意平娃接手,给人家看赏。


    一个长条的锦绣布袋被奉上。


    只看形状便知是卷轴。


    看来是她和戴七的合同来了。


    和房契、手实等不同,这类私人协议自然不用官府作证,也不用盖印画押,纯粹是彼此的条款确认,做一个书面表达罢了。


    戴七清楚自己的身份处境,对官府避之不及。


    而论身份更高一点的明洛更是悄无声息,毕竟她同样是长安城里的弱势群体,最好不要沾染上什么舆论风波,远离平康坊,不要扯上什么关系。


    注定的一桩地下生意。


    见不得光,见不得人。


    ——本价之外的收成,五五分成。


    ——本价按字画数量日结,分成按月结,次月底前送至宋氏医馆。


    收益平分,意味着风险共担。


    另一面的其中一条果真标明了风险事件,万一有突发情况,比如寄存字画发生损坏,只按本价赔偿。


    以及定做画品被退货的处理过程。


    通篇下来,主打个平等,权责明确。


    结束的地方还留了半纸空白给明洛发挥。


    扪心自问,她拜托戴家两姐妹,真的是看重平康坊的客群吗?这固然重要,但平康坊本身,于明洛而言,就是以一群闹市怀宝的纯金娃娃。


    那些被王孙公子重金追逐捧起来的女伎们,同样是明洛的目标客户。


    有钱,有闲,还爱慕虚荣,追逐浮华。


    不是说看不起人,而是事实如此。


    内秀如戴七,不光自己披金挂银,且带着尚无收入的九娘一道招摇过市。以明洛近来的眼光来看,着实有点不妥。


    街巷上能看见的平民娘子,不说各个灰头土脸衣衫陈旧,但大多呈现的模样都接近于劳动妇女,衣裳装束简短利落,面上不施粉黛,素颜朝天。


    是的,明洛自打逃离了世子府,成了芸芸众生的一员后同样舍掉了化妆打扮的习惯。


    只能说天生丽质难自弃,她又实在年轻,硬是扛了过来,尤其一张脸风吹日晒,靠着口罩和帽笠,总算尚能见人,就是手感上稍稍粗糙了些。


    她明白女伎们的人生绝没有明面上戴家两姐妹展示的如此光鲜亮丽,她也亲眼看见过戴七落胎的苦痛,可是眼下的世道上,即便是短暂的富贵风光,又去哪儿寻?


    劳苦大众都只求朝夕。


    为了今儿的一口饭一块肉。


    她不再犹疑,提笔写下各种具体条款。


    歌舞编排;


    宴会策划;


    笔墨书画;


    戏曲表演;


    怎么办呢,行医的收入着实覆盖不了她的开销,而指望贵人的赏赐更是异想天开,没有人能靠赏赐过日子的。


    李秀宁待她再亲厚,彼此的阶级差距也宛如天堑,泾渭分明。


    至于秦王有关人等,唉,她眼下是避之不及,一个不当心便引火上身,自身难保。


    而一念及秦王,明洛理所应当地想起了不久前的言语。


    刘文静……


    丘行则,丘行恭。


    敢情才武德初年,秦王派系的文臣武将已经斗得如此凶狠了?


    大功未成已然你死我活?


    不至于吧。


    明洛细细品了会那几句话,孙八郎应当扮演了报信员的角色,消息多半是他递给丘家的……


    不对!


    她倒吸了口冷气,和丘行恭丘行则两人无关!


    这纯粹是丘英起单方面得知的。


    孙家是他生母边的亲戚,缘何会与丘家有干系。


    所以说是孙八郎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刘文静怨怼奚落的言语,然后透露给了和自己一道长大的发小卖个好,毕竟都是在秦王府共事之人。


    丘英起呢?


    根据平娃所说,丘都尉显然对这消息有所疑虑,生怕无中生有,没事找事。那可是朝廷一方大员,李唐王朝的起义元老。


    这厢明洛权衡着事态发展,揣摩着人心下限,那厢的丘英起却按部就班地行动起来了。


    还是那句话,古代输给现代的只有工业和科技,比权谋比庙算比心术,那是半点不差的。


    尤其明洛这种毫无政治斗争经验的‘清白之辈’,压根不够人家瞧。


    此时,长安城北靠东的一处宽敞府邸中,刚卸了腰带的中年男子还没来得及抿一口茶,便被管事报上来的消息惊了一跳。


    他眼神既沉且暗,不耐地挥开了上前侍候的婢女,只略哑着嗓子道:“人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管事倒很沉稳,将自己打听到的细细说来。


    “左邻右舍都问了,说是昨晚传出几声叫喊,但很快平息了,便也不以为意。今早上若非交租的农户一直叫不应门,周遭人家怕也不会察觉。”


    第169章 律师


    春雨纷纷,草木葱茏。


    男子注视着庭院里的一片绿意,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浮起些许骄矜之色:“竖子之辈,惯会区区小道。”


    此人正是被刘文静奚落的看不上的裴寂。


    史书上正面评价极少的开国功臣之一。


    作为一个处于政治生命黄金期的中年男子,裴寂自然认得清朝中局势,以及自己的定位。无非是紧跟陛下步伐罢了,一切以揣摩上意为本,不该有其他多余心思念想的。


    “奴已大致在其家中搜寻了一圈,并无明显打斗痕迹,而位于暗处的地窖不曾打开过,金银财货皆在原处,唯有书案和书柜翻得不成样子。”管事显然是个年长心细的,回话很有重点。


    地窖未开,打斗不显,基本可以推断是熟人作案。


    财货完好足以说明来者不为钱财债务。


    至于翻乱的文书等物……恰恰表明,对方别有所图。


    “这般果决,偏又来不及复原归位,可见虽是亲旧,两厢却谈不拢条件。起码开得不如咱们府上的强。”


    裴寂摩挲着指尖,感受着院中随着春雨滋润长起来的青翠绿意,清淡而自然的绿草味儿,徐徐荡在微暖的空中,时不时钻入鼻中,沁入肺腑。


    管事维持着请示的姿态,不曾起身,默然不语。


    “怎么说,都是咱们大意了。”裴寂稍稍吸了口气,并无多少气馁之色。


    好在……


    裴寂眉心一动:“可有往府衙打听那日值夜的武侯是何人?”


    半夜城中宵禁,谁人都不许随意走动。


    想也知道,要把一大家子人或绑或哄到其他地方去,动静再小,也是大张旗鼓,其中妇孺需要乘车,压根瞒不过人。


    “奴已吩咐小厮往府衙去了。”管事周全道,“相公安心,那日打发他的兑票皆是钱庄统一的,绝无府上印记。”


    “你做事一向靠谱。”裴寂略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微微挺了挺胸,一扭头瞄见在不远处空地舞刀弄枪的幼子,不虞道,“四郎在作甚?去唤他过来。”


    管事头也没抬,只简单作了个揖后稳稳而去。


    待得裴寂穿过石子路,往石亭中一坐,不说眼尖的小厮奴婢立刻上了茶水点心,四郎也收了一番上蹿下跳的张扬劲儿,规规矩矩地前来行礼问安。


    半大小伙子生机勃勃,鼻尖都亮晶晶的。


    “把汗擦一擦。”裴寂没忍住地点了一句。


    他素来看重君子风仪,最看不得家中小辈仪容不整,粗疏狂放。


    处于叛逆期的四郎私下再如何口出狂言,举止出格,阿耶跟前还是非常乖巧,当即从婢女手中接过巾帕,慢慢擦拭。


    “父亲安好。”裴四郎大名律师,乃是裴寂上了年纪才得的幼子,也是仅存的嫡出儿子。


    大郎虽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子,奈何是个药罐子,挣扎了十来年病死了。其他两个皆是妾室婢妾所出,无功无过,作为预备队似的长大。


    一般来说,家业也好,爵位也罢,多半要落在小儿子头上。


    故而裴寂一改平素待人接物的温和圆滑,作出一派严肃端正的模样。


    “为何不在书房温书?”


    裴律师微低着头,状似平常:“今儿读了两篇春秋,写了一篇策论,与先生一道读完了商君书。”


    裴寂立刻有了兴致:“文章如何?为父瞧瞧。”


    裴律师拱手道:“文章自在书案边上,父亲若不嫌弃,且由儿子口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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