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娘就是年纪大了,谁还没个毛病,多治没大用,这人能活多久,佛祖那儿都有数的,凡人哪里能做主。赶紧走吧,一副药配下来,都够你买好几本书了。”


    明洛不悲不喜地看了她一眼,内心仍有稀薄的怜悯徐徐升起。


    观她面色和儿子描述,大概率是肠胃方面慢性的老毛病,平时小打小闹得硬熬过去,这次估摸着是发作得厉害,堪比急性肠胃炎了,方惊动了儿子。


    自个儿的性命还没儿子的书重要吗?


    还以为只是刻薄苛待儿媳,敢情对自己也不手下留情,一视同仁的很呐。


    升斗小民的悲哀又何尝不是这个时代的罪孽。


    普通人家看不起病,吃不上药,生了病全靠自身免疫力硬捱,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活那么多年自己都认够本了。


    直至现代医学成为主流的二十一世纪,这都是老大难的问题。


    何况生产力低下,饭吃不饱的古代。


    “阿娘,你别多管钱的事,都是儿子无用。”男人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只一个劲朝明洛躬身俯首。


    母子俩还在不知疲倦地拉扯着,明洛则起身拍了拍一边的病床,示意老太太躺上来。


    “我帮您看一看吧,二十文挂号费都付了,不仔细瞧瞧可不亏本?”这话一听,人就有干劲了。


    老太太当即雄赳赳地走过来,死死往病床上一倒,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明洛。


    明洛波澜不惊地拉了半边挂帘,又小心地将她的衣衫微微掀开个角,轻巧地摸了进去。


    毫无油水的肚腹干瘪瘪的,有些地方还呈现凹进去的崎岖不平,明洛没多逗留,一是生理本能地不喜这老人味,二是生怕老太太突然发作,整出么蛾子来。


    “医师,阿娘何如?”不等挂帘被完全拉开,马大郎迫不及待地问道。命不久矣。


    没有胃镜没有造影没有CTB超,连验血都没有。


    明洛能说什么,她只牵起一个聊胜于无的弧度,提笔在桌上写方子。是的,她做不到如实相告,也不会实话实说。


    那么只剩下拖延和糊弄两条路了。


    考虑到自己的良心和马大郎的孝心,明洛选择了前者。


    她给老太太开了药膳单子,以及日常饮食的注意点。


    “啥子?不能吃腌菜酱菜?”老太太脸上浮现出一缕和她神情不相匹配的迷惘。


    一边的马大郎本就念得缓慢而小心,生怕哪里刺激到亲娘,没成想故意放轻的几个字还是被单拎了出来,他直接苦笑地看向了明洛。


    明洛比他硬气多了,直截了当地对视上他娘:“那对肠胃不好,您以后尽量少吃,最好不吃。”


    任何无毒的食物,只消不过量都有商量的余地,可如果一日三餐顿顿离不开的话,真是大罗金仙都救不回了。


    “什么好不好的?不吃酱菜吃什么?大冬天的要饿死人了,你个庸医,连开个方子都不会,大郎咱们走了!别再被她蛊惑!”


    老太太渐渐从方才的出神中找回了自己,声调越来越高,尤其庸医两字,说得是又尖锐又响亮,一点听不出身体抱恙的味道。


    明洛没指望她能理解自己,却还是被她这般浮于表面的恶言激得眉,强忍着回击的冲动,她面无表情道:“我是庸医,烦请把纸张还我。”


    可能是对教育的重视,纵使万般瞧不上明洛,老太太仍维持了对文字和纸张的尊崇,撕掉泄愤的举动万万做不出来。


    一时间,小小诊室内三人进退两难,外头却已有人不住地探头探脑以及平娃小声解释的动静。


    “医师,这几张单子还请容某带回去。”马大郎再次作揖。


    明洛懒得与他们纠缠,摆了摆手:“马公子不必如此客气,说来也是我的病人,合该尽心尽力,做好劝导。


    您若信得过我,还请多加关心老人家的饮食,腌制食物不说给肠胃增加负担,还容易让吃食发酵变味,能少吃尽量少吃。”


    “你个小娘子胡说什么,好好地教坏我家大郎……”老太太仍不知死活地埋怨着,声音却比之前小了一个档次。


    言尽于此,明洛连眼皮都懒得抬了。


    人各有命,多说无益,全看自己的造化了。


    老太太也堪堪五六十了,在老龄化社会出现前的几千年里可都是妥妥高寿,不容易啊。


    指不定真是她胡言乱语,拿现代养生养胃的一套在忽悠人呢。


    明洛一身轻松地欢送走了情绪截然不同的母子俩,一个是愁眉苦脸,一个是咬牙切齿,真真人生百态,着实映证了医院照妖镜的属性。


    凭他外头怎么人畜神鬼,还不是原形毕露,坦诚相见。


    第166章 前来


    第二个约的病人是除夕日登门的戴姓姐妹,一看她便露出款款笑意,与那讨债的母子俩是截然不同的面貌。


    一束阳光陡然照进她发黑的心窝。


    明洛展颜笑道:“今早上挺精神的。”


    戴七摘下幕帷,露出平淡温婉的脸,一面抚了抚裙裳,一面慢腾腾地落座。


    “昨晚特意歇得早,听小九说医师这儿门庭若市,约了号不能迟到,失信三次以上就不给看了。”


    明洛粗粗一瞧,便猜得她近来的日子春风得意,早早从年节的阴影走了出来,穿戴皆是绸缎,又出入自由,算是同业里的佼佼者了。


    当然她没有鼓吹这个行业,整体比较,平民娘子肯定是比女伎过得好上许多,可如果要拿女伎中的上等和平民人家的下等相较,可就没滋味了。


    特别是当男尊女卑的思想深入每一个人心中时,身为女子,也是自甘低人一等的,甚至当二鬼子表忠心的更离谱。


    “言重了,哪有这么严苛,光是从平康坊过来,就要大半个时辰吧。”明洛抿了口茶,轻笑着答了几句。


    待人接物上,戴七的水平抵得上好几个明洛,加之她年岁偏大,讲究的就是个如沐春风,润物无声。


    常规的问诊检查结束,明洛一面拉帘,一面扔掉中单,惹得戴七一阵惊奇,她咋舌道:“这就扔了?我这诊金怕还不够这纸单了。”


    她是读过书的,对笔墨纸砚除了敬畏心,更有一种相伴多年的亲昵感。


    “还是得讲卫生,否则上一个人躺过,还给您躺的话,人家身上的病,尤其是皮肤病,可不一股脑地传到您身上了?”明洛动作麻利,又丢了个叠成小方块的中单上去。


    戴七自然懂得,却还是不住地打量这小小的隔间,她从没出外就诊过,这是第一次。


    宋医师说的理儿她听得明白,也颇为认可,只是满长安也就她一家会亲手检查吧,其他医馆多数是男性郎中,哪里会提出解裳检查下体的要求?


    “我就是孤陋寡闻,让医师见笑了。”戴七利落系上腰间的丝绦在,从屏风后转出来。


    “见笑啥,您可算我最喜欢的病人了,多少妇人连话都支吾不清楚的,再或者就是蛮横泼辣过了头的,难得见您这般玲珑剔透的娘子。”隔着诊室的帘布,明洛瞟了眼空荡荡的外头,下一个号还没来。


    戴七很是善解人意地轻叹:“是医师对她们要求高了。”


    世俗对妇女的要求不过是温良顺从,生儿育女,最好就是断绝和外界的交流接触,表达能力堪忧是肯定的。


    “恕我冒昧,打扰娘子一会功夫。”明洛不再犹疑,从一边的箱柜中摸出些字画来。


    戴七本就是复查,也顺便来看看名声大噪的宋氏医馆,感受下久违的市井气息,省得闭门造车,不知人间样貌。


    一听明洛言语客气,便安然端坐,看她徐徐展开字画。


    是常见又不多见的兰亭集序。


    说它寻常吧,是每个爱书法的文人必挂在嘴边的存在,说它罕见吧,能写出兰亭集序几分真韵的人还真不多。


    另外两幅看起来有点脏兮兮的黑白画,粗略一看便很是细致,笔触细腻,惟妙惟肖,比之工笔画不知写实多少倍。


    “是木炭画的吗?”戴七轻轻摸了下,捻起指腹在鼻间嗅了嗅。


    “差不多。”生活条件改善到如今,明洛自不会刻薄着自己再和初来乍到时一般,每日辛辛苦苦去膳房的后厨百般做贼地捡些用剩下的柴火棍儿。


    眼前的这两幅素描是她用前段日子在西市无意淘到的炭墨笔画的。


    和后世工业制成的铅笔没法比,但将就能用了。


    明洛画得也有意思,一幅是嬉闹追逐的两只小狗,贵在生机勃勃,另一幅是平溪的干活写实画,面部表情纤毫毕现。


    她是正儿八经学过素描的,奈何天分平平,撑死画个惟妙惟肖,几乎没啥灵气神韵,为此还常被嫌弃。


    艺术嘛,说白了是讲究意境和灵动的。


    真论细节和写实,干脆拍照摄像就好了,谁还比得过机器的像素呢。


    “医师这是……”戴七自问见识不算粗陋,眼力见也不差,这会儿一头雾水,很是想不通明洛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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