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徐顺去看看……”宋平略有点不耐,打了个哈欠后道。


    明洛立刻出声:“咱们还是不要走散了,一起过去吧。”徐顺看的那方向不就是孙八郎来的地方,乌漆麻黑的一片,谁知道底下藏着怎么样的腌攒龌龊。


    夜深人静,太适合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了。


    于是乎,一行人鬼祟地去寻平娃。


    果不其然,可怜的平娃正被吓得六神无主,看他们从黑夜里缓缓现身,几乎是涕泪交加地扑了过来,却碍于手脚被捆住,导致身体折成了格外可笑的造型。


    “娘子!阿郎!救救奴吧,奴压根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此话一出,明洛只觉太阳穴猛地一跳,什么叫没听清……这不是不打自招证明听见了点什么吗?


    她没来得及给平娃个眼刀,便直视对上了那一群家丁打扮的男子,视线径直落在了最后面的话事人上。


    其人下半身在微弱灯火下若隐若现,上半身则彻底隐没在夜色里,平添几分神秘。


    即便是如此,那古怪的熟悉感仍盘桓上了明洛的心。


    不能是吧?


    她这是什么运道?


    “我等几人皆为长安良民,他是家里新买的奴婢,若有什么冲突,还请诸位高抬贵手。不过一个低微的下人,说什么也没人信的,何必脏了您的手。”


    明洛先于宋平开了口,不是信不过自家阿耶,而是时代局限性在此,没人会拿一个奴婢的性命当回事。


    宋家若不想引火上身,最好的法子就是直接舍了平娃。


    而这群人从头到尾展现出来的面貌姿态,是又森冷又诡秘,搁谁都不愿直接对上,明洛完全可以想象宋平内心的取舍。


    其实也是很容易的。


    “宋老丈,宋娘子,丘某和你们能在这处相遇,确实过于巧了。”来人缓缓上前几步,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还在前头凶神恶煞的家丁们纷纷让开了路,明洛肉眼可见捉住平娃的俩人各自松了些力道。


    熟人好说话。


    偏偏又这般尴尬。


    “都尉好,我来此是因为之前误诊了孙家八郎,约好的时辰又因姐姐出阁没法按时到,这才晚间来登门,阿耶不放心我,所以一道陪了来。”明洛就差抓耳挠腮了,大略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丘英起没过多留意她,只冷淡地盯着平娃。


    “你把听到的说一遍。”


    尽管心里有了抉择,但保险起见他必须确认。


    明洛忙扬起牵强附会的笑:“都尉,不用了吧,咱们好几双耳朵呢……真有个万一,你处理起来也不方便。”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也是费一番功夫的。


    “怎么?你这会儿肯许我处理这男奴了?”丘英起压住心底莫名的烦躁,斜了明洛一眼,口里却语出惊人。


    这话意太过骇人,不说面色惨白的平娃,就是见惯世事的宋平都垂下了头。


    好在明洛品出了他语气中的反讽和不以为意,还有一点点难以言喻的暧昧,她强做着姿态道:“哪有什么许不许的……左右是条性命。平娃,都尉问你话,你赶紧着答,利落些。”


    明洛生怕他再一语惊人,蹦出什么比‘许’更离谱的字眼来,冲着平娃道。


    只能说她是在战火和军伍里淬炼过的心智,对眼下的情形习以为常,起码言行上还能维持镇定,旁人可做不到她的无动无衷。


    徐顺脑袋快埋到胸前,‘躲’在宋平身侧隐形。


    平娃本还站着好端端的,看着与往常无异,几乎要得到明洛的刮目相看,成为之后重点培养的对象,谁料在丘英起平平淡淡一句话后尿了裤子,裤裆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奴…奴是来方便的,实在憋不住了,小跑着过来的,只听到一句……”平娃哭丧着脸,无力而无奈道。


    刘家兄弟。


    刘姓……


    武德初年最出名的那桩冤杀案,被后世视作李世民收到的第一个明面警告。


    明洛毫无防备地后退了一小步。


    庆幸此时此刻丘英起的注意力没在她身上,要不然以他平日的觉察力和心思,必定能发现她的不对劲。


    她垂眸咬唇,平复着体内被调动起来的各种情绪。


    第163章 消息


    宋平这时拱手作揖,谦卑又客气:“都尉明鉴,莫要与他计较,我等都是本分规矩的百姓,不会出去乱说。”


    可能是某个词对明洛太过格格不入,丘英起无声无息地勾起点笑意,一只手却猝不及防地抬了起来,摆动两下。


    明洛默默舒出口气,幸好不是一刀切下的了断。


    旋即制住平娃的两人直接放了人,将他轻轻推了过来。


    “多谢都尉。”明洛懂得这世道蛮不讲理的特性,可还是接受不了自己的身边人沦为游戏规则下的亡魂,尤其是在秩序最被看重的长安。


    如果天子脚下都阴暗到无法正常生活,那么普天之下她一个现代的灵魂要去哪里安家?


    “是某该拜托你们。”丘英起看向明洛的视线平淡如水,轻轻一扫便掠了过去。


    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手下。


    一群人来去无声,走路带风,在乌墨一般的夜色中沉得叫人透不过气,时不时飘忽闪烁的烛火如磷火般阴森,仿佛游鬼不肯瞑目的眼睛。


    “平娃,收拾下自己,回家了。”明洛真没法忽视那股在初春料峭的夜风中裹挟着的尿骚味,微微拧眉道。


    回去的车马上明洛反思着一个问题。


    她该不该积极主动地做一些事?


    比如这刘姓的倒霉家伙。


    被李渊宰掉的晋阳起兵元老——刘文静,时任陕东道行台左仆射,与秦王交情匪浅的朝中重臣。


    每每想到这事儿,明洛都打从心底佩服李渊。


    在不畏人言这方面,人家完全做到了一叶障目,摒弃外界诸多嘈杂纷乱,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难道认识不到刘文静身上的多重旗帜作用吗?


    人不光和秦王交好,也是正儿八经的元勋功臣,牵一发动全身,李唐还没彻底一统天下,人心尚且浮动犹疑,怎么能仅仅因为片面之言杀掉呢?


    太荒唐了。


    李渊才做了多久的皇帝,便被底下人捧得飘上天了。


    平娃听到的刘家兄弟。


    指的大概是刘文静酒后吐槽抱怨的本家亲戚,好像是个堂兄弟,一块随着去长春宫驻守,想来关系甚笃。


    不知是被随从还是个小妾听到了刘文静对裴寂的轻蔑和对上的不满,考虑到自身在刘文静这儿过得不如意,索性本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丑陋思想,卖主求荣。


    明洛殊不知自己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喃喃自语的模样分毫不差地落进宋平眼里,而后者对此只有担忧。


    他着实猜不到刘家兄弟四个字能代表什么,可养女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还深谙其中门路的样子。


    车辆已停在丁家门口,自从两家连贯成一户后,这条巷子的后半部分几乎成了宋家专属的私人地界。


    “娘子。”平娃麻利地捧过凳子,在明洛落地后低声喊了句。


    哟,这是还有故事?


    明洛不由舔了舔唇。


    后生可畏,小伙子有前途啊——


    “赶紧去吧,也不早了,这两天有得忙,早些睡。”宋平负手在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沉声道。


    他是管不了明洛的,有些事也没必要多管。


    反正明洛怕死的心比他只多不少。


    明洛于是乎板着脸带走了垂头丧气的平娃,其他几人只默默为后者哀悼,希望娘子莫要发卖平娃,撑死饿几顿就是了,长个教训。


    眼看其他人各自回屋,明洛先吩咐平娃打了热水,而贴身侍候的温圆之前小睡了会一听到她院落的动静,便忙不迭地披衣伺候。


    “不妨事的,你先下去填个肚子,等我稍稍洗漱好再喊你。”她对自己拥有的独立院落极为满意。


    大门一关,外人压根没法晓得里头的事儿,不像从前,名义上她有自己的屋子,可实际上住在一个院儿,啥事儿都瞒不过人。


    从早起忙到现在,眼看回了自己的老巢,明洛是累到懒得抬手,难得享受了回贵族阶级的待遇,只由着温圆服侍,直至最后双脚落进温度适宜的水中。


    太舒服了。


    “会捏脚吗?”明洛在榻上闭目养神。


    温圆是不太会,但多少有所耳闻。毕竟伺候人的活儿能有什么难的,不过主打个熟能生巧,手脚灵活,会看脸色罢了。


    “奴给娘子捏一捏。”一回生两回熟,温圆是真心想巴结好明洛的,否则也不会白日在胡阿婆处刷存在感,晚间歇在明洛的院子里了。


    脚在古代是稀罕物,尤其明洛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平娃是决计不能看到的,明洛便吩咐温圆把屏风展开,再添个炭盆。


    平娃就在外头候着,听得温圆喊他赶忙抹了抹嘴,免得方才狼吞虎咽的薄饼碎屑沾在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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