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他所料,托李元吉的一通神操作,张达被好整以暇地送给了敌军作俘虏,架不住人家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悲愤,反手就做了带路党。


    晋阳难打,那就先打别的。


    几天后,晋阳城南的榆次几乎被宋金刚兵不血刃地拿下。


    与此同时,李仲文和姜宝谊在李渊的任命下,统兵数万,一路东进,以讨刘武周。


    这俩人也很有意思,按理说秦王在长春宫驻守,又是行军途中必经之点,过来打个招呼请个安唠嗑几句不是难事,好歹全了表面功夫。


    结果……刘文静都做好了待客的准备,人家借着军情紧急、时间紧迫的借口,过而不入,浩浩荡荡地纯路过了。


    “不能是陛下授意的吧。”杜如晦微微垂着脑袋,却一语惊心。


    李世民抚着大弓上的犀牛角:“父亲怎么会交代这样的事。”吩咐自己的臣子不要去拜见自己的儿子,明说出来也太荒唐了。


    只有心领神会。


    只有意会。


    “依臣来看,与其说陛下不想让大王再建功业,不如说是想提拔自己人。”长孙无忌同样低着头。


    儿子仍是值得信赖的存在。


    要不然秦王也不能领着各路兵马在长春宫磨刀霍霍。


    “李仲文……”李世民嘴角溢出一缕苦笑,转向自己的大舅子,“他是起兵那会儿和阿姐一道领的义军,你知道为何丘家兄弟入了王府,他却被克明(杜如晦字)拒之门外吗?”


    长孙无忌并不主管此事,缓缓看向满脸肃然的杜如晦。


    “因为他仅仅只有个好出身,赶上了个好时机。其余都一塌糊涂。”杜如晦一点没有给如今的太常少卿留脸面,这处都是自己人,说起话来不知有多爽利痛快,“除了一手字能见人外,弓马功夫比我都不如。”


    在人均允文允武的时代,一个带兵的将领连个专职的幕僚文官都比不过,战场上能有什么英勇无敌的表现?


    至于姜宝谊,这是妥妥的李渊自己人,晋阳起兵前就一块共过事的,是个出身好的二代子弟,能力上不过尔尔。


    “可见陛下操之过急,怕是并州情势……不好反坏。”长孙无忌轻叹道。


    只能说长孙无忌的用词太委婉了,等到姜李二军大败的消息传回长安,明洛刚在朱雀大街的角落处面色惨白。


    纯生理上的恐惧和恶心。


    闹腾了一年半载的李轨被下属卖给了李唐,本人押至长安被砍头了。


    明洛好巧不巧地路过朱雀大街,在好奇心的驱动下,看到了这场令她倍感后悔的行刑现场。


    一想到不久之后那刘文静、窦建德、王世充都会如此呈现,对于李渊的恶感一瞬间升到了顶峰。


    不是多同情这些时代翘楚的‘英杰们’,而是对李渊不做人的行为感到十分闹心。


    作为皇帝,有那么多对付人的法子,为何要选最不动脑子的那个?


    还有前几日刚死在长安的隋朝末代皇帝。


    鬼才信是暴病身亡的。


    明洛回到槐树巷,抹了两把脸,将神情调整到妥当的档位,明儿是阿姐出嫁的日子,也是六礼的最后一步——亲迎,通俗话里的接媳妇。


    听说姐夫已经在府衙挂上名了,那天在街上撞见,神采奕奕,器宇轩昂的。


    不说家门口,光是巷子里的青板砖,胡阿婆都雇人拿水冲了好几遍,预备明儿一早铺上崭新的大红绒毯。


    如今宋家和对门的丁家连成了一处大宅,披红挂绿,张灯结彩不说,明洛还在廊下瞧见了连成一片的红紫盆栽。


    不是芍药就是牡丹,主打一个富贵好看。


    第160章 征发


    考虑到新布置的丁家内宅更为富丽大气,都不用胡阿婆说,明洛主动将自己新装好的院落让出来,作为碗娘出阁的地方,这样邱家明日来人也好看些,用不着忍受之前宋家那寒酸破旧的小院。


    新媳妇的脸面都是娘家给的。


    这回宋平夫妻俩从里到外都赚足了面子。


    “阿洛,公主府里咋说?要紧吗?”晚饭间,宋平一改白日的喜气洋洋,皱眉问着明洛。


    明洛忙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盈盈一笑:“阿耶别担心。上回那人不都说了,是弄错了,我一个小娘子本就不在他们征发的名单上,况且阿耶你年岁那么大,一早踢出去了。”


    老生常谈。


    宋平曾无数次地被征调随军,他是打从心底里害怕,都有应激反应了。


    “和公主说了吗?”


    “没有,我怕她多想。”明洛坦白道。


    李秀宁尽管从没对她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猜疑和沉思,就足够吓得明洛屁滚尿流了。


    皇权至上的时代,她一句话就能让明洛下地狱。


    “多想什么?”胡阿婆更是一头雾水。


    “我之前不在军中被诬告是突厥奸细吗?……”明洛轻声道。


    这下连最置身事外的碗娘都端不住饭碗了,她搁下碗筷后紧张道:“什么诬告?怎么会牵扯到你的?”


    宋平不得已地将这事儿简略说了遍。


    可话一说完,满桌的人更没心思吃饭了,胡阿婆隐隐听过那么几句,只是不知道当初的事态如此惊心动魄,碗娘则一点都不清楚,骤然听到简直错愕地不知如何言语。


    “所以我一般不主动提及军政,尤其眼下,并州局势那么糟糕,我巴不得公主天天开心,这种糟心事儿都不说。”明洛很巧妙地换了种说法。


    宋平又问:“这次咱们逃得过,万一下次呢?”


    “什么下次?”胡阿婆听得心惊肉跳。


    “先吃吧,这一大桌子菜呢,汤都凉了。”


    明洛则眼神一暗,这回没在名单上,不意味着下次也能平安无事,这种随军的苦差事,不都是一轮一轮地筛下来?轮到没钱没门路的倒霉?


    “阿耶……”等到饭毕,碗娘和胡阿婆往房里说最后一点的悄悄话,明洛凑到了宋平边上。


    “嗯,刚饭上看你没说完。”


    明洛看了眼不远处被三郎缠住的平成,低声道:“那天我看来人的态度,前后转变太大。”肯定是有人后来提点过了。


    “你说是……”宋平就着略微昏暗的烛火,眯着眼欣赏三郎在学堂描的大字。


    “又欠人家人情了。”明洛是真不想承认,也是真为丘英起感到纳闷。


    上回她把话说得那么剔透,看对方的反应不像是无动于衷不在意的,后来在丘家她听得怪清楚,人家大彻大悟,不再搞自由恋爱那套了。


    只能说对方有始有终。


    尽管和明洛没了可能,丘英起还是秉承着做人的原则给便宜姐夫安排好了差事,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照顾下这一家子的老弱孤寡。


    宋平是老人,明洛是弱女子。


    这种组合哪里能随军,一开口估计被丘英起骂回去了。


    “过一天算一天吧,咱们住在长安,可比其他地方的倒霉百姓强太多了。”明洛百转千回地想了片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她不再为难自己。


    作为时代洪流里的一簇小水花,不过随着历史的长河滚滚向前,身不由己。


    反正打起仗来,不管是被裹挟还是被劫掠,百姓都是食物链的底层。


    她如今还算好的了。


    本着得过且过的心态,明洛睡了个不太安稳的觉,等两眼好不容易惺忪下来,耳边传进了不轻不重的声响。


    碗娘再嫁的日子,也是一样得早起的。


    古往今来,结婚都是个体力活。


    “阿洛……别贪睡了,起来陪你阿姐去。今儿族里也有不少小娘子过来添妆观礼的,你穿身像话的来待客。”


    明洛挣扎着不想动弹,可架不住胡阿婆碎碎念地进了屋,轻轻往她被褥上拍了拍。


    “难道族长也来啊?”她万般不情愿地扯过了搁在一边的打底衫裤,预备捂进被窝热一热。


    “何止,三郎一家也来呢。”胡阿婆起了个大早,精神头却是没得说的,吊打明洛这十来岁的少年人。


    明洛慢条斯理地穿上了成衣铺定定做的打底衫,纯天然百分百的材质。


    “阿娘不瞒你,这回你阿姐出门,给她压箱底了好些金刀子,大概有家里的半数左右。”胡阿婆略有些歉意地看着她,毕竟这大部分赏赐,可不是碗娘挣来的。


    明洛反而郑重其事地点头道:“是该多备些的。就是阿娘,你得和阿姐嘱咐好,别被邱家觊觎了去,那是给阿姐和以后的外甥们用的,可不兴补贴别人家。”


    胡阿婆本还担心‘贪财爱财’的明洛会心有不舍,哪知老伴比她看得通透多了。


    ‘阿洛不计较这个的,你别看她平素张口闭口都是钱,可真摊上什么事儿,阿洛比咱俩都舍得多了。’


    ‘她说挣钱不就为了花吗?多挣钱就能多花钱,把日子过舒坦,她是一点都不委屈自己的,还嫌咱俩过得拮据抠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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