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将他神情的变幻尽收眼底,她没办法不承认,因为以她的层次,能认识这样一个人也是天方夜谭的事,还不如自个儿认了。


    人对自己看不清,拿不准的人事反而会起敬畏之心。


    “是的,我年前买了些纸笺,做成这般大小,想稍稍赚点体己钱,阿耶不喜行商之事,我便只好骗了他。”


    这是合乎丘英起认知逻辑的话。


    他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明洛则叹着气,吩咐温圆阿泉收拾桌案和一套粗陋的文房四宝,她要打道回府了。明儿看来也没啥希望出来了。


    “你很缺钱?”回去的路上,丘英起没再骑马,只走在明洛身前半个位置的地方,维持了半丈左右的距离。


    明洛点头如捣蒜,她怎会不缺钱呢。


    丘英起拧眉道:“我记得你年前拿过不少赏赐,有秦王府的,还有公主府的。”秦王府那次不是挺轰动,多少人出来看热闹。


    明洛淡笑着解释,先是从家里的情况和人口入手,再是阐明自己花钱大手大脚,贪图享受。至于那部分用来投资房产、医馆进药材的钱,她并未提及。


    丘英起并不好糊弄,他一早便看清了她的打扮,又回忆起之前几次,即便在公主府中,也是中规中矩的装束,尤其头上,万年不变的发髻,清汤寡水的配饰,比他阿娘身边的婢女还不如。


    今儿可是上元节。


    她穿着……还是不怎么样。


    “我若帮你,有好处吗?”丘英起忽的转了口风。


    还以为拉拢他没戏的明洛当场眼前一亮,舔了舔唇后思索道:“我素来爱钱,总觉得钱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东西。也就习惯以己度人,只会拿钱谢人,不知都尉有其他想要的吗?”


    身份家世的差距,注定了明洛拿不出他看得上的,即便从贵人的赏赐里扒拉点好东西,可他也不缺啊——


    与其到头来闹笑话,不如这会儿问清楚。


    丘英起听得无言以对,他哪里贪图明洛那点可怜的零花钱,不过是想借机拉近两人疏远冷淡的关系,好为来日作准备罢了。


    “我没什么想要的,按你的来就好。”他没多难为人。


    紧接着两人便紧赶慢赶地串供,毕竟延福坊就在眼前了。


    没等这供词派上用场,那个始作俑者便出现了,是明洛曾经看好湿疹婴儿的那个年轻娘子。


    她见着明洛便直接掉了泪,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家孩子的情况。


    高烧惊厥。


    “你别急,慢慢说,孩子什么时候开始不好的……”明洛朝宋平夫妻俩一笑,便安抚着泪如雨下的年轻娘子。


    宋平都来不及拷问明洛,便由着人把女儿请走了,附带一个亦步亦趋,当背景板和护卫队的丘英起。


    “孩他爹,这丘都尉……”胡阿婆看到了真切的明洛,也就不提心吊胆了,人好好地就成,其他回来说。


    宋平眉眼沉沉,微微有些阴郁:“十有八九了。”


    “可咱家和丘家…”胡阿婆更急了。


    “看着办吧,阿洛是个有主意的,丘都尉能摒弃世俗之见,心里定有自己的想法。”宋平尽力舒展开眉头,望着远去的一行人缩成了即将看不见的黑点。


    明洛生平第一次碰上医疗上的闹剧。


    一直以来的好运气到这一刻终于完结了,老天爷终于出手了。


    惊厥的婴儿不但没有因为她的施针有所好转,还变本加厉地吐了两口白沫,明洛总不好大言不惭地和孩子亲娘说这叫应激反应,由着一个老婆子叽里呱啦地在边上骂了一通,那是孩子的祖母。


    精神头儿极好,比屋里几个加一块都强。


    焉了扒拉的,眼看要一命呜呼的婴儿,两眼红肿,咬着帕子不愿落泪的母亲,以及快要成为草菅人命庸医的明洛。


    “医师,还有其他法子吗?”年轻娘子眼巴巴地看她。


    第127章 完事


    明洛不得已地提笔琢磨方子,却在老婆子的质疑下屡屡停顿,她其实挺怕的,一丁点儿大的孩子,搁现代都是慎之又慎的难题,况且古代没有任何辅助的仪器和化验手段。


    一个不当心治死了,又算谁的。


    老婆子每多念一句,明洛心下的担忧便放大一分。


    以至她生平第一次说出了婉拒的话,希望他们另请高明。


    ,这下捅了马蜂窝了,连那年青娘子都失态了,说出不少难听的话刺激着明洛此时忐忑不安的心。


    毕竟是她一针针地扎下去,害得原本没有吐白沫的孩子有了这么大的反应。


    “我陪着孩子吧,看情况治。”逃避可耻,明洛终究还是要面对,她尚没有神功大成,而就算是华佗在世,也不能保证每个病人的治愈率。


    等到天暗下来,这家说话最顶用的顶梁柱回来了。


    是个长相端正,眼角长痣的成年男人。


    相比两个急疯了的老娘和媳妇,他显然心平气和,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往明洛身上转悠,只认真打量了下自家孩子。


    “过节也不能胡吃,由着旁人瞎喂孩子,他才多大。”轻飘飘一句话,便解释了孩子弄成这般的缘由,也解放了两道钉在明洛身上的目光。


    “我能怎么办,都是家里的长辈,说看孩子招人疼,一个抱一个夸的,我还要招呼其他亲眷,便托付给阿娘了。”当娘的最是心疼,话语间自然流露出几分对婆婆的怨怼。


    然后立刻挨了夫婿的训斥。


    明洛越听越毛骨悚然,左右都是做媳妇的错,亲娘怎么会有不是,眼看那娘子被逼得还要向婆母下跪认错,一面为亲生骨肉心急如焚,一面还要忍受夫婿和婆婆的联手教诲,完全是反婚反育的经典教材。


    可她也很明白,这户人家都算好的了。


    婆母虽然搅和不清还不会带娃,但到底没上手打人。丈夫更是讲理,不比明洛时不时在街上看到的拳打脚踢,破口大骂。


    结果也很喜人,娘子悲愤在心,怒急攻心,竟直接昏厥在了榻边,若非明洛歪了身子替她挡了下,怕是额头要直接磕碰了。


    明洛简单粗暴地用了点清醒神智的薄荷油,类似后世风油精的那股味儿,又往她人中狠狠掐了几下。


    娘子颤颤巍巍地睁开了眼,途中还伴着窗外老太婆的一声冷哼。


    哎哟,没走呢,估计当儿媳妇在做戏……


    明洛十分无语,赶忙扶起她坐好,温声细语道:“孩子还指望着你呢,其他的别管了。”


    尤其这还是儿子呢。


    熬个十来年就差不多了,会有苦尽甘来的时候。


    娘子很快打起精神,又是和明洛不好意思地赔礼道歉,又是忙不迭地看榻上仍在昏沉中的孩子,仓皇间几乎跌倒。


    “不碍事的,孩子的呼吸比刚才好了许多,今晚上肯定会醒。”明洛扯出点笑容,又将边上的巾帕递给她。


    “让医师看笑话了,家里一直是这般。”嫁人后都是有苦难言的怨妇样,这娘子明明不比明洛大几岁,神情里却尽显沧桑。


    明洛只能往好处说:“别往心里去,那才是为难自己呢。”


    夫家是女人的一切,男人更是女人的天。


    谁能违背时代的洪流呢。


    娘子三两下抹干了泪,全身心投入到了照顾亲子的宏大事业里,那是她后半辈子的指望,若是侥幸出息有了前程,她是半点不用愁了。


    明洛说到做到,又想起在外候她音讯的丘某人,索性叫温圆去传话,也给宋平他们报个平安。


    丘英起左等右等地不见她来,早把这处略显寒碜的民宅射了好几个窟窿,就差一挥手地领兵攻入了。


    “都尉,病人情况不太好,医师怕要守她过夜。”温圆客气地行礼。


    丘英起彻底沉静了下来,闻言只深深往里看了一眼,便领着亲卫离开了。


    是夜,明洛再次于几人面前施针。


    这回效果显著。


    襁褓里的孩子发出了逐渐嘹亮的哭声,娘子在明洛的眼神示意下赶忙冲上去抱哄,来回在屋内走着。


    “热度有点低了。”她欣喜道。


    她婆婆亦在场,闻言瞥了眼收拾银针的明洛,一个时辰前刚喝了她一副药,孩子偏生好了,不知要狮子大张口,开多少价钱了……


    “今晚要紧。我看情况调整用药。”明洛言出必行,尤其这会儿病人给脸,朝着好的方向去了,更没有理由半途而废。


    娘子就差跪下来谢她大恩,明洛回以淡泊的微笑,自始至终她俩都没给旁观的孩子爹及孩子奶奶一个多余的眼神。


    如此,上元节的泼天繁华下,明洛将就着在一户寻常人家中歇息了,可能是心神紧绷后松懈的缘故,婴儿的哭闹声仿若从天边传来,朦胧而不真切,成为了睡梦中的背景音,


    凌晨四点的时候,孩子热度又上来了些,她也彻底被吵醒,起来给孩子敷了块自制的退烧贴,熬了一贴温和的退烧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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