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打发走了阿泉,与温圆一道留在了赵二家,内心为自己一时鼓起的胆气和莫名的巨大信任感忐忑不安。


    但凡出点幺蛾子,自己要怎么脱身呢?


    第115章 惨淡(230加更)


    红灯区从来不是说得清是非黑白的地方。


    再说……


    “还没我阿姐说得好呢。”戴九娘在前厅端茶回来,小声抱怨道。


    明洛解下外袄,披了件干净的长衫,守在戴七娘的屋中,此时手上执了卷书,不免奇道:“你以后也能做都知吗?”


    是的,与后世纯看脸和身材的评判标准相比,唐朝吃这碗饭的娘子相对高档的多,主要重才。


    明洛起初还不敢相信,可陆陆续续地,以及戴七娘的出现,分毫不差地印证了这个事实的准确。


    一是做席纠,二是能作诗。


    啥叫席纠呢?看过红楼梦的都知道差不多就是‘金鸳鸯三宣牙牌令’里鸳鸯的那个角色,即宴饮上大家伙儿行酒令的<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总裁</a>判。


    这不是简单的判别对错那么容易,而是得说出缘由典故来,还得巧妙风趣,雅俗得当,反应迅速。


    否则一个不当心,被在场自恃才高的名士文人挑出毛病,这都知娘子可就无颜见人,过后身价大跌了。


    戴七娘便是硬生生靠做席纠声名大噪在平康坊站稳脚跟的。


    隔着老远,明洛依稀还听到过几声戴都知的醉酒喊声,可想而知若是戴七娘身体无恙,今儿在前厅谈笑风生的便是她了,哪里轮得到被戴九娘嫌弃的那位伪都知。


    戴九娘笑容勉强,摆手道:“我哪有阿姐的本事,随时随地地能作出一首诗来。你是不晓得,得一步步往上爬,阿姐也是…所以这个年纪才能………"


    好比做官一样,需要天地时来同运气的好机缘。


    前厅觥筹交错,嬉闹不断,与戴七娘此处的黯然惨淡相比,恍若两个世界,九娘时进时出,或带着泪痕,或泛着愁容,唯有明洛寻了个炭盆边的温暖地儿,专心致志地伏案描写着什么。


    在一阵轻悦又干脆的竹炮声后,前厅终于散场了。


    因着初一的缘故,意欲留宿的公子郎君几乎没有,纷纷与相伴的娘子一唱一和地作诗道别后骑马而去。


    期间又有几个与戴七娘交好的娘子路过,悄悄进来望了一眼,有装模作样的,有黯然神伤的,更多的还是对明洛产生了打探的好奇心。


    “九娘,你阿姐需要静养,闲杂人等别放进来了。”时至今日,明洛早早习惯旁人的注目和打量,照样心如止水地做着自己的事。


    她声音不大,却在静谧的夜间格外突兀。


    戴九娘正扯着笑容,不厌其烦地和她们说着废话,一听便肃了肃神色,以一种秋风扫落叶的架势挥走了一应无关紧要的人。


    “医师不生气吧?”戴九娘瞅着她的神色,不经意间露出几分胆怯。


    明洛浑然不觉:“我行医这段时间,听过的话只会比她们难听,怕什么。你先去看看七娘,好像方才翻了个身。”


    杏红色的天丝帷帐后,被腹痛惊醒的七娘扯着身上的丝棉软被,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哀嚎,像是天上被人射下来的大雁般悲鸣。


    “又疼了是不?”明洛在旁凝视着她无力的挣扎,眼里泛起复杂的情绪。


    她叹气着拉开往七娘身上扑的傻九娘,淡淡道:“小心压着你阿姐的伤处了,拉上手就行。”


    待得这阵痛意过去,明洛又给她服用了一颗止痛丸,保证她今夜有段相对完整的休息和睡眠,以便关键时刻能有体力精神,不至于轻易昏厥晕倒。


    “九娘,你先去睡一觉,熬着不是办法。两个人守着不是办法。”明洛听着七娘匀称微重的呼吸声,悄声道。


    戴九娘起先还是不肯,只说让明洛去歇息,自己不想离开姐姐。


    只是她昨夜便不曾睡好,今儿白日又奔波又侍候的,疲累困倦之下,还是撑不住地打着哈欠去隔壁睡了,走之前再三叮嘱明洛万一姐姐有个不好,一定要来喊她。


    “还用着喊么?吵闹叫唤起来,刚刚那梳着圆髻的娘子不是说了,连她那么偏远住着的都能被吵醒。”明洛不胜其烦地示意九娘赶紧走。


    推推嚷嚷,让来让去,又不是生离死别,何必呢。


    九娘合上了门,屋内再度恢复了明洛最爱的平静。


    她远远望了眼沉睡在榻上的七娘,思索片刻后合衣在另一处的长榻上小憩,天知道半夜是个什么光景,指不定就发作了呢。


    刚有点瞌睡的苗头,明洛便忍不住地打了个喷嚏。


    她胡乱抓了件厚实的大袄,一裹一侧,寻了个舒坦的姿势入睡了。


    酣睡之际,她隐隐感到有更轻软的被褥落在自己身上,可能是屋内温暖如春的氛围太使人倦怠,她终究没能撑开眼皮谢一谢七娘,嘟囔了几声谢谢后,继续在梦乡里呆着。


    黎明破晓之际,一声瓷碗和桌案的碰击声惊醒了明洛。


    她险些掉下窄窄的长榻,在用力眨了两下眼后,将滑落的被褥和大袄重新堆回榻上,九娘不知何时已穿戴完整,端着碗汤药往自家姐姐嘴边送。


    明洛用帕子揉了揉眼,清醒着还混沌的脑子,是到了喝药的时间点儿了。


    她这医师,倒是睡得比病人沉,真是不该。


    本着有罪的心态,明洛立在一边完整地看着戴七娘喝了药,又仔细端详了下她的气色,面白虚浮,眼部水肿,差到极致的模样。


    “止疼药吃了两回了,今日看看情况。”明洛给自己添了点温水,含在口中润一润。


    “是药效不好了是吧,你先头和我说过。”戴七娘多剔透的人啊,一听便很有数。


    明洛委婉道:“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多吃不好,药性也会打折扣。当然你真受不住了还是要吃,不能疼死。”


    有婢女端了清水巾帕进来,明洛飞快收拾了下自己,又问起早饭的事宜。


    好在戴七娘是这家头牌,虽说在病中,往后也不见得能好,但该有的一应待遇分毫不缺,除了几句风凉话外,倒还显得怪有人情味的。


    清晨的安宁在半个时辰后被戴七娘如约打破。


    明洛给她想了个止痛的新法子,以微小的损害换取现时的解脱,破碎的呻吟还在继续,但总归不那么撕心裂肺,寻死觅活了。


    疼痛大概真的能腐蚀人的神智。


    明洛非常光荣地被托孤了。


    “医师,九娘年幼,我也不想她与我一般在这处讨生活,落得如此下场。所以……"


    第116章 托孤(240加更)


    戴七娘极为发狠地攥住了明洛的手腕,几乎要捏出青紫色的淤痕来。


    她喘了口大气,一字一句道:"我自问看人眼光不差,愿以身家和妹妹相托,望医师不要嫌弃,看顾九娘到她嫁人生子。"


    明洛眼神渐凉,唇齿间残留的食物气味落在舌尖竟有几分苦涩,她舔了舔后槽牙,缓缓道:“实不相瞒,我自问都护不全自己,哪里有本事看顾他人呢,女子存于世上,无非依附家族男人而过,你也清楚不是?”


    “自是一清二楚,若非当年失了父兄庇佑,我与九娘也不会沦落至此。”同样都是贱藉,但也分个好歹,戴七娘到这一步,无非生计所迫罢了。


    “可男子我更信不过,说来说去,还是看人。可我信得过你。”


    这便是诛心的话了。


    魑魅魍魉那么多,人心隔肚皮,不过萍水相逢之人,谈何信与不信?


    “七娘,没到这一步,你何苦自己吓唬自己。”明洛转开了视线,落在门边的一只花瓶上,里头胡乱插了几支沾染着白雪的红梅,傲然艳丽,鲜妍欲滴,是今晨刚有婢女来换的。


    戴七娘不肯松手,反而借着力将身子挪了过来,眼里淌出泪水,姿态无比恳切:“平康坊里不是没有擅长妇科的郎中,要不是情形凶险到了一定地步,怎会连诊金都不要,可见我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了。”


    明洛嘴唇翕动了两下,又心念一起环顾四周,劝她的言语自动咽下。


    这是什么地方?


    纵然戴七娘与赵二家的娘子们相熟,纵然主家待她不薄,可如何能把妹妹托付在此处呢?


    那是失心疯才会做的事儿。


    “医师,我没别的非分之想,左右求一个九娘的平安无虞,顺顺当当过日子。”戴七娘先定基调,再哀求道,“身家一分为二,一份予你,一份留给九娘,不过些浮财田宅的俗物,医师莫要介怀。”


    听听,啥叫说话的艺术。


    病成这样了还能保有原先的情商和语调,太动人心肠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说不对钱帛动心是假的。可我做事也讲究个有始有终,得有把握才行。”明洛有些出神地望着前方。


    戴七娘凭借着残存的理智琢磨了会她话里的意味,眼里忽的升起希望之色,艰难道:“所以说,保下我的一条命是比照看好九娘更有把握的事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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