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圆,来帮我揉一揉肩膀。”不过稍稍适应了下新买的宣笔,明洛堪堪写完兰亭集序的上篇,便受不住地叫唤道。


    温圆倒完洗漱水回来,依言跪坐在她身后,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娘子的字真好。”


    嗯……明洛嘴角微抽地看着这面纸上连大小都不一的黑字,不少该出笔锋的地方洇湿成了团团黑墨,还有因控住不住力道拖长的一道道撇捺……


    第82章 女官(100元加更)


    说是清晰能认还成,好是万万当不上的。


    “真的,比宫中的好些个女官都写得好。”温圆看她脸上有鲜明的断裂,牵起笑容补了句。


    明洛眨了眨眼,实话实说,她有些不懂。


    女官这群体,具体是个啥玩意。


    “你见过很多女官吗?”


    “嗯。”


    明洛来了精神,将笔搁在一小块膻腥的根雕上,兴味盎然道:“她们是管宫女的?算是奴仆还是半个主子?”


    温圆几乎不假思索地答:“不是主子。就是掌事的有头脸的宫人,要当女官必须识字,且还有俸禄。”


    “那也就是说,太极宫的内宫里,主要分成妃嫔,宫人,内侍,女官,是这样的吗?”明洛拧着眉问。


    温圆被她问得有些绕进去了,思索片刻后摇头道:“后妃的话,也是分管一部分宫务的。比如才人,负责宴寝之事,理丝枲,以献岁功。”


    “我还是没懂。所以女官和宫人区别在哪里?”明洛大体上被现代的后宫剧所误导了,理所应当地以为宫人和妃嫔间泾渭分明,其实不然。


    汉唐之际,宫人在广义上都隶属于天子。


    不论是后妃,还是有品阶的女官,或是掖庭最为低下的宫人。


    本质上,都由中宫皇后统率,侍奉天子。


    温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黯然道:“其实没太大区别,只是于我这般人而言,女官是最好的出路了。”


    “还是出宫好,万一能脱了奴籍呢。”明洛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安慰道。


    温圆呆了呆,嘴唇动了两下没敢出声。


    “话说,奴籍放良很难吗?”明洛收拢心绪,又将注意力放回了书案上。


    温圆有些失神,明洛也不催促于她,只平心静气地落笔,与第一次相较,在熟悉了宣笔的笔尖材质后,字变得愈发明朗起来。


    她得先写顺这鼎鼎有名的兰亭集序。


    找一找当年仿写的感觉。


    没个一年半载地出不来。


    “手续不难,只消主家出面往官府报备即可。”温圆垂眼道。


    “那话说……”明洛停住了笔,斟酌了会用词,问得很是小心,“你这样的婢女,一般行情是多少价格……”


    她只随着阿耶往西市的药铺走过,贩卖奴婢的人市未曾见识过,平日行走的大街巷子旁,也几乎未见公然叫卖的情形,故而有此一问。


    温圆早早寰转过来,神色认真道:“像奴这般相貌平平,年纪偏小的女婢,一般在二十贯钱左右,若是姿容绝色,或是有才艺傍身,卖到几十万钱的也很平常。阿泉的话,算是壮年男奴,一般五十贯钱。”


    明洛毫无防备地受到了惊吓,微微张大了嘴。


    等于说,英明神武的太宗陛下赏她的两口奴婢,换算成钱帛,也是一笔小财。


    “何必贬低自己。”明洛似是而非地含糊了一句,便专心致志写剩下的部分,她得先让自己过上富贵的生活,才能有余力去行使心中那点可怜的正义感。


    行善从来需要资金和实力作为支持。


    无力的善良最是无用。


    次日上午,明洛准时准点跟着宋平往医馆上班,不料门口已等着一妇人,旁边跟着个捉着活鸡的健奴。


    是那日怀抱婴儿的青年娘子。


    “医师大恩。”她一和明洛打照面,便不顾地上脏污,毫不犹豫地跪拜了下去。


    时至今日,明洛终于适应了古人动不动下跪下拜顿首的举动,不再如先前般大惊小怪,受宠若惊了。


    毕竟在普遍跪坐的先决条件下,跪拜是非常自然的举动,不像在明清之际,三跪九叩成为了上位者驭下的一种手段。


    “娘子起来吧。”明洛赶紧去搀她,又含笑问起孩子的情况。


    “托医师的福,这两日夜里睡得稳当不少,今儿前来除了谢您大恩外,也是想为孩儿求一点药膏,冬日干燥,不少结痂的地方都裂开了缝隙……”


    娘子连哭带笑,一面饱含对明洛的感激之情,一面又真情流露,说着说着便心疼起孩子。


    明洛引着她进门,往桌案前的板凳上一坐。


    “是基本都结痂了吗?”明洛拉开一个极大极深的抽屉,转动着瓶罐上的小标签,一边看一边询问。


    娘子认真道:“脸上的基本已经愈合,就是身子上的始终不见好,尤其大腿上的一片,小腿和手臂上的还好。”


    “先前涂的药膏带了吗?”明洛扭头问。


    娘子有点讪讪,颇为懊悔地摇了摇头,又补充道:“医师若是需要,我可让阿大回家去拿。”


    “无妨的,问一嘴罢了。”明洛手指一动,拎出两小瓶自制的膏药。


    “多少钱?”娘子如获至宝般地看着她。


    明洛脸不红心不跳,淡淡道:“一个白日抹,早晨午后各一次。一个睡前抹。每日共三次。一共三百钱。”


    主要还是她孤陋寡闻,对同行的收费不甚了解。


    娘子小鸡啄米般地点头,半点没对药钱露出不满或犹疑的神态,反而对药效十分看重,拜托明洛在瓶罐上做好记录,免得早晚混淆,抹错药了。


    明洛按捺住心头的诸多情绪,耐着性子劝解了许久。


    直至后头有人探头张望,陈家娘子方停了翻来覆去的爱子之言,命男奴将铜钱取来,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是的,电视剧再次误导了所有穿越的男男女女们。


    黄金白银作为货币流通大约要等到宋之后的朝代,汉唐前后,铜钱和绢帛是支付的最主要手段,朝廷甚至规定了多少金额以上必须使用绢帛,以及钱帛通用的条例。


    “元郎,辛苦你搬一下。”明洛扬声喊道,一面微微注视着接下来的病患。


    与初回来相比,这几日医馆往来的病人明显多了许多,某些闲暇的午后,元郎还说见过其他药僮打扮的儿郎在附近张望打听。


    声名会随着治愈的患者日渐传播开去。


    这也是为何赵郎中医术平平,却能在长安城里站稳脚跟的缘由。


    首先你得有持续而稳定的从业经历,不说家喻户晓,但得有人知道你这号医师。其次,你也不能到处云游,满天下地乱逛,否则一次两次地找不着人,之后谁还会登门求医。


    第83章 武侯


    “宋娘子好厉害。”元郎感慨不已。


    除了一只嗷嗷叫着的活鸡外,明洛今日还收了一串腊肉和菜干,病人家中生计困顿,因囊中羞涩差了五十文钱,主动说要以物相抵。


    明洛和气地允了。


    “厉害啥?这方子你难道不会写?”明洛抓紧着空档,在本子上登记着今早接连看的三四个患者大概。


    元郎吓得连连摆手:“我照抄可以,哪里能开。”


    “药柜上还有哪几个抽屉的字不认识?”明洛朝着外头努了努嘴,示意元郎完成今日的认字功课。


    伴随着元郎蹬蹬出去的步子,医馆迎来几位衣束统一的健壮男子,明洛的余光越过短短的布帘,瞬间捕捉到那异于平民百姓的服色。


    还有腰间挂的令牌。


    好似是负责长安内城治安的武侯?


    宋平已从柜台后转出,迎上去问候。


    “宋娘子何在?”为首之人并不拿正眼看他,双眼平视前方,很是淡漠的样子。


    没等宋平出言,明洛便佯装大声地喊道:“娘子往公主府上请脉了。”


    她装模作样地搬了个箱子出来,身上系着条老旧的裙蔽,很是天真无邪地看了圈来路不明的壮汉,朝宋平道:“宋郎中,他们寻娘子何事?”


    宋平这点上并不迟钝,一派淡定自若的神情看向他们,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为首之人只掠了明洛一眼,便将视线从小娘子身上挪开了,先入为主的意识告诉他,能独当一面、救死扶伤的医师不可能是一个十来岁的黄毛丫头。


    “哪家公主府上?”他眉心收拢。


    “平阳公主。”明洛脆生生地应着。


    男子又恢复了冷淡之色,只撂下一句:“有人来我司检举此处有一来路不明的医师娘子,举止乖张,颜色出挑,极有可能是哪家逃逸的婢女,特来盘问。”


    明洛眉毛稍稍一抬,忍耐着继续低眉敛目。


    这是哪个竞争对手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法子?


    这点水平?


    “宋某惶恐,不知都尉要如何查实?”宋平稳住心神,看似诚惶诚恐,实则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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