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是要屈打成招吗?”郑观音冷笑道。


    “事已至此,你在这府中做下多少冤孽,枉死过多少奴婢,自己心中有数就好。今后,还请好自为之,我必不再姑息。”


    李建成没有选择闹大,夫妻一体,又是在父亲谋大事的要紧关头,郑氏的善妒无德只会显得李氏家教无方……他本人御妻齐家水平堪忧,影响更为深远的后续可能。


    而长孙景禾知道得七七八八,一是二郎在某次家宴上问起过兄长佩玉的事宜,顺带着听了会对郑氏的吐槽和那逃妾的胆大妄为。


    二是郑观音在还未入主东宫前,某次赏花宴上一时酒多,拉过她埋怨起李建成的滥情和虚伪,间接引出那一桩逃婢的冤枉事儿。


    真冤了她么?


    肯定是没有的。


    明洛只是代表先前那么多或被溺死的,或被打掉孩子的,或跳井自缢的倒霉婢妾们给郑观音添个小小的麻烦罢了。


    事实证明,真的只是弹指之藓。


    李建成只要人没傻,不管出于什么缘由,都只能捏着鼻子认下郑观音的种种作为。


    长孙景禾,那是多聪慧的人啊,别人一叶知秋,她仅仅凭着李世民和郑观音几句散装的言语,便将事实拼凑了个大概。


    要不是李秀宁上赶着问她,长孙景禾还不愿多说呢。


    这可不是光彩事。


    尤其郑观音已是超品的太子妃,打杀几个‘犯了错’的婢妾算什么,反倒显得她这背后嚼人舌根的弟妹别有用心。


    托秦王妃的福,李秀宁基本闹清了兄长夫妻俩闹矛盾的根本。


    李建成是恼恨妻子嫉妒不容人,肆意妄为,凡是他稍有青眼和宠爱的低微女子,皆遭了毒手,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还死不悔改,咬死不认。


    郑观音呢,则是觉得自己受了大冤枉,明明那贱婢的‘失踪’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结果屎盆子全扣她脑袋上,哪个门上的侍卫家丁都说那夜一切如常,没有异动。


    好好一个大活人,宛若人间蒸发般,就那么从世子府升天遁地了。


    最可气的是,世子看她的那眼神……


    仿佛在看一条虫子。


    她哪里受过这种侮辱,要不是怕太掉价和被人看笑话,郑观音几要寻李渊作主。


    哪家哪户,岂有男主人为了个贱婢和出身贵重的妻子闹的……


    明洛眼看李秀宁顿足不前,做贼心虚般地垂下了脑袋,她自逃出世子府后,再没有刻意打听过后续事态的发展。


    如同杀人凶手会回到现场的魔咒般,明洛生怕一回头便万劫不复,连想都不敢去想。


    总不至于世子府命画师描绘出了她的画像,四处搜寻缉拿吧。


    李秀宁顶多晓得这桩事,却难以将明洛和那所谓的逃婢逃妾联系在一起。


    “你今儿来晚了?”不知何时,李秀宁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跟前,不咸不淡地开口。


    明洛简短利落道:“稍稍耽误了一会儿,到时听闻公主正在待客,便与阿姐一道在正院候着。”


    “进来吧。”李秀宁转了转脖颈,随意吩咐道。


    待得请脉结束,明洛稳当起身预备后退,却被李秀宁一把扯住手腕,她无措地抬眸去看,只见从来和颜悦色的李秀宁面无表情地盯视着她。


    她几乎有一瞬的直觉。


    这位粗中有细、善于谋略的李唐公主,还是从她只言片语透露的关键信息里提取出了最为可疑紧要的部分,与其他蛛丝马迹一串联,勾勒出了骇人的事实。


    她是昔日唐王世子府的逃婢。


    李秀宁确实想到了这茬,在早知明洛非宋家女儿,又是哪家府上的逃婢后,结合她的容貌身形,异于寻常民女的气质,定是大富大贵之家。


    那么敢问,还有比曾经的唐王世子更为富贵的来处吗?


    她直直盯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许久,乌黑浓密的发丝,长如羽翼的眼睫,白净通透的脸庞,尤其这身段……太太符合郑观音的描述了。


    舞伎……


    狐媚……


    嗯,打扮起来挺像回事的。


    “你会跳舞吗?”李秀宁颇觉有趣,含笑问她。


    被看得心底发毛,纠结着要不要跪地认罪的明洛彻底沉下了心,不同于开门见山的诘问,这位公主显然是起了疑心,却不知出于何故,玩起了猎人和猎物的朴素游戏。


    大概是孕期太无趣了。


    她这般送上门的乐子,又时不时带个潘多拉的魔盒,完美成为了李秀宁打发时日的最佳道具。


    “会的,不过我近来疏于练习,公主要看的话,我得练一段时间。”明洛答得老实,哪怕从现代本尊的角度说,她也是苦练多年的舞蹈天才。


    李秀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问:“你会跳什么舞?”


    “就是些很寻常的乐舞,注重女子柔美身形的。”明洛掌心微凉,带着怯意道,又抿唇问,“公主想看什么样儿的?”


    “我就随便问问。那你是喜欢做医师给人看病,还是每日练舞博人一笑?”李秀宁伸手揉了揉颈后,试图缓解微弱的酸痛感。


    明洛笑容苦涩,慢慢道:“公主似乎给出答案了,一个不过为人玩物被人逗弄,一个却能救死扶伤,受到尊重。两相比较,我会选后者。”


    她大着胆子稍稍站起身子,建议道:“公主若信得过我,可为公主肩颈头部按摩,缓一缓疲劳之意。”


    “孕妇也可吗?”公主府上自不缺按摩的婢女,不过嬷嬷千叮咛万嘱咐过的,下人们更不敢对着怀有孩子的公主‘上下其手’,李秀宁许久没被人拿捏过了。


    明洛启齿一笑,道:“力道上会轻点,手法更加舒缓。”


    “行吧,左右这会儿我也没睡意,指不定你捏着捏着,我就睡着了。”李秀宁并不对明洛的来处死缠烂打,左右她心中有数就行。


    第77章 去处


    冬日的午后,温煦的阳光正好,映着清晨残霜折起晶莹的白芒。


    日光和着窗下的冬梅相互照映,反在明纸上映得屋内越发透亮。


    李秀宁则享受地平躺在铺得过分绵软的长榻上,头部被些许垫高,明洛洗净了双手,沾染了几分天然的梅香后,稳稳落座在一把备好的凭几上,对于孕妇,她是不敢用一丁点香料掺和的膏油的。


    明洛今儿没准备,只得从药箱里掏出一小瓶成分单一的油。


    好在没有荤腥味儿,反而有点腻人的甜味。


    “公主,脑袋往这边侧一下。”她小心翼翼地用巾帕轻轻拢住一边的头发。


    李秀宁配合地动了动,不多时便感到一双柔荑在她酸疼了几日的后颈处开始揉捏推抚,她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由着明洛恰到好处地动作。


    “这几个穴位能促进睡眠,会有一点点疼。”她到底和李秀宁没有太熟,需要脱衣的身体按摩暂且搁在一边,明洛张开手指插进了眼前浓密的长发中。


    直到李秀宁又是舒坦又是畅快地诶唷了几声,明洛生怕弄疼她,一时紧张地停下了诸般揉按。


    “你接着弄,手法可以啊——”李秀宁轻笑地说了句。


    明洛低低谢过,又循环往复地往肩颈上去。


    “上衣穿着不碍事吗?”李秀宁主动问。


    “公主若是脱了的话,我帮您后背也按一按,只是需要您侧着身子。”明洛自然没有接受过<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性的按摩指导,好在现代生活的她算是资深的按摩爱好者,从头到脚,尤其肩颈。


    久而久之,在吃不消趴做后,明洛别出心裁地寻了孕妇按摩。


    与常规做背肩颈不同,孕妇的按摩是可以侧躺着的,免去趴着的苦楚和憋闷。


    以至于她后来的按摩,全部选了力道轻缓,价格更贵的孕妇按摩。


    这不,派上用场了。


    有久病成医,自然也有熟能生巧。


    “你人生得灵巧,口齿也伶俐,且识字通医理,哪家培养的你啊——这么能干讨人喜欢。”李秀宁仍阖着双目,轻声细语问。


    明洛可以笃定,她是猜着些什么了。


    “没人培养过我,这按摩的手法也是昔日跳舞地累了,浑身腰酸腿痛,彼此互帮互助地揉捏舒缓。”


    李秀宁露出点笑意,唇角轻扬:“没问你这个。”


    有嬷嬷进来给明洛使着眼色,到公主平日午歇的时辰了。


    明洛是真担心得罪完公主身侧的近侍,尤其这位可是养大李秀宁的乳娘,她无比顺从,当即停了动作,轻声道:“公主,差不多了。”


    “嬷嬷,晚一会儿不要紧。”李秀宁懒得睁眼,活络地换了一边,示意明洛继续。


    明洛和嬷嬷对视了眼,尴尬了扯了扯唇角,从善如流地将凭几搬到另一侧,继续耐心地按摩起来。


    “你用过饭吗?怎么越来越没力气了。”李秀宁突兀地睁开眼,直视着明洛。


    宽和富裕如公主府,也是做不到给奴仆提供一日三顿的,午时不过一些胡饼蒸饼,垫垫肚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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