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吃吧。”明洛盯着厨房里忽明忽暗,豆丁点大的烛火看了会,随和道。


    是几个肉菜馅的蒸饺和剩下来的白粥。


    “娘子,我还不想嫁人,能不能帮我和阿婆说一说?”温圆垂着眼道。


    明洛握着筷子的手一滞,无力道:“阿娘是让你和阿泉……”


    结对配种是吧……在没有人权可言的隋唐,奴仆普遍到年龄就生子,为主家生产更多的‘家生子’。


    温圆默默点头。


    这就又是性别上的劣势了。


    眼下,由于男奴和女婢的分工不同,温圆的整体辛劳程度和生活水平起码不输阿泉,甚至有些地方是超过日日做粗重活的男奴的。


    不过一旦走上嫁人生子的不归路……


    纵使阿泉是个心疼媳妇的,在没有避孕套和有效打胎法子的背景下,凭谁都逃不过怀胎生子的苦。


    “我不是看不上他,就是……”温圆嘴角发苦,压根说不出什么话来。


    “就是不想日子更辛苦,是吧?”明洛能体会这种感觉,为奴为婢的生活已如此艰辛,何必再百上加斤,拖未出世的孩子来世上受苦受罪,一生下来就低人一等的生命,有什么必要创造呢。


    温圆脸色僵硬,嗫嚅着不敢应声。


    毕竟宋家的日子和外头多数人家比,是好到没话说的,就方才那几个带肉的热气蒸饺,她在秦王府都吃不上的。


    来了这么几天,除了个别事情上被胡阿婆念叨过,也没有半点打骂。


    “那你的意思是,想晚几年生孩子呢?还是不想生?”明洛搁下了碗筷,淡淡问。


    温圆到底没有那么先进的丁克意识,她就是一时害怕想逃避而已,况且女人哪能没有亲生的孩子,老了咋办。


    她这次没什么犹豫地答:“我快十七了,娘子留我到二十就好。”


    “二十岁就愿意生孩子?”明洛笑意疏离,问得古怪。


    温圆抿唇道:“听说早生孩子比较容易,我眼下就是……没准备好,心里慌得很。”


    这和阿泉本身样貌平平、性格不显也有关系。


    “好,我试着和阿娘说一说。不过你别和阿泉漏了风声,惹出什么误会就不好了。”明洛交代了句,本就浆糊般的心情更糟糕了。


    围绕女子的,怎么就只有嫁人生孩子了?


    她是绝对不肯屈服的。


    明洛几乎咬牙切齿了一晚上,以至迷迷糊糊处于浅睡眠中的她很快被早上的第一缕晨曦所亮醒。


    等她挣扎着起身穿衣,长安城的钟声开始响了。


    今日是她去公主府上请脉的日子。


    “阿洛,这裙子是新做的吧?”胡阿婆眯着眼,笑呵呵地。


    明洛细细将鬓边的碎发用自制的发夹夹起,点头道:“公主一直嫌我穿得破烂……交代我了,要好好穿。”


    但她出身在此,有些色穿不来,且满街上的妇人,凡是因生计出来抛头露面的,哪有穿绫罗绸缎,珠翠满头的。


    那些个贵妇娘子,出门无不前呼后拥,车马随行,身上还戴着遮掩面容身形的帷帽,垂下长长的罩纱,这玩意有个正式学名,叫幕离。


    “贵人跟前做事,应该的。”胡阿婆帮她将上襦整了整,又忽然摸了摸明洛的腰身。


    猝不及防之下,明洛是又惊又痒,险些将腰闪了。


    “怎么胖了这么多?”胡阿婆诧异道。


    “这身衣裙太显腰身,我怕一路上惹人眼球,生出无端之事,所以特意在腰上绑了两圈布带。”基本等同后世的束缚带,不过人家是奔着瘦腰去的,她是纯想把腰身垫厚些。


    胡阿婆好奇地搂了两下,笑她:“你这般也还是瘦的。就是腰上看着有些古怪,指不定更引人侧目。”


    明洛理好腰间挂的革囊和丝绦,撇了撇嘴:“我反正外头再罩个狗皮袄子,怎么寒碜怎么来。”


    “袄子你连个衬面都不绷,公主不嫌弃的么?”胡阿婆笑眯眯地打量着她。


    明洛满不在乎道:“公主又看不到,且我进府先去碗娘地方,袄子啥的都放她屋里。”


    胡阿婆却听出一丝异常,既然外头穿着脏兮兮的狗皮袄,一路沿街过去怎么会惹人注目,什么窈窕身形,不全藏在袄子里了么?


    反倒是公主府内,尤其屋内……她才是穿显身段的衣裙的。


    “是公主不喜你腰细?”


    明洛咬了咬唇,大致将公主和柴绍的情况说了遍,着重那两名去侍候驸马爷的婢女。


    “喔喔。”胡阿婆是个晓事的,当即认同地点头,欣慰地赞道,“你有这个心眼是好的,万一不小心被驸马看上,可就里外不是人了。”


    “我看公主面上大度,半点不介怀,但有时一想起来,总归不痛快的。”


    只能说以李秀宁的脾性,但凡那俩婢女和柴绍有点脑子,肯定能风平浪静地过完一年半载,贵为天家公主,李秀宁是不可能掉价去和几个贱婢计较的。


    重点在柴绍的态度。


    越是无所谓,越是对彼此好。


    “没法子的,公主怀孕不便同房。而人能做驸马,想必也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哪里能忍十个月的,管得严也没用,不如想开点。”胡阿婆顺理成章地叹息道。


    明洛则轻轻问:“高门大户忍不住,那寻常百姓家的男人呢?”


    真是讽刺。


    生孩子图啥呢?图男人出轨吗?


    第74章 做客


    胡阿婆瞥她一眼,慢吞吞道:“家有婢女的,外面偷吃的……洁身自好的也有。”


    明洛很想问一句自家阿耶是哪种……不过她没这胆子,生怕勾起胡阿婆不好的回忆,平白惹是生非,一大早地找晦气。


    “阿娘,温圆要生孩子了?”她状似无意道。


    胡阿婆理所应当:“她年纪不小了,阿泉也是。”主要她某日在柴房后撞见了那一幕,稍稍思量下阿泉的年纪,胡阿婆可以理解。


    年青小伙子,又没经历过人事,可不得自助着解决,故而她才想着反正一男一女,都是奴籍,年龄相仿,凑一对得了。


    “阿娘,留她几年吧。咱们刚有能帮着做活的人,万一她之后怀孕呢,干活肯定打折扣,还要奶孩子管孩子,您年纪越来越大,我又时常不在家,不妨先过个一两年,咱家再添个婢女吧。”


    明洛几乎脱口而出,并不怎么纠结。


    胡阿婆在这方面比她敏感,因苍老而浑浊的眼眸迟疑地转了两下,又拿不准具体是谁的意思,含糊其辞道:“是温圆自个儿不愿意?”


    明洛粲然一笑,启齿道:“算不得吧。左右都是任人摆布,或许生了孩子还更有盼头呢。”


    什么时候都是身不由己,自己做不得主的。


    胡阿婆从来不是多疑多虑的苛刻性子,她比宋平更好的一点是讲究个水到渠成,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随你吧,你阿耶都拗不过你,何况我这糟老婆子呢。”胡阿婆爱怜地抚了抚她插的有些歪的桃木篦子,示意她赶紧去吧。


    这是正经差事。


    明洛今儿没带阿泉,踱着步子往两条街外的医馆内取了药箱,查看了遍药品物件,会合元郎后不紧不慢地往公主府赶。


    “怪道娘子今日穿了新衣裙。”元郎帮她提着药箱,一边走一边道。


    明洛嘴角抽了两下,竟生出些懊悔的情绪。


    只是一身街上妇女最常见的装扮,颜色也不出挑,上衣是象牙色的短襦外罩一件竹纹半臂,和下裳一样的薄墨色,脚上是便于行走的平头布鞋,初唐里中规中矩不出错的打扮。


    便是发饰,也不过一把单调的桃木篦梳,左右簪两朵廉价的白玉兰绢花。


    脖子上手上再无多余饰物,什么步摇金雀钗,还有花钿高髻……离她的阶级太遥远了,作为一名活跃在市井的劳动妇女,明洛唯一的罪过只能是颜色太好,身段细软。


    细看之下,毫无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痕迹。


    她明显是养在富贵里的。


    “是不是我说错话了?”元郎见久久没得到明洛的回应,半大少年郎急了,抓耳挠腮地发问。


    明洛勉强一笑,神思恍惚:“怎么会,元郎没说错。”


    她于侧门入府,领着束手束脚的元郎缓缓往正院走去。


    平阳公主正在待客。


    碗娘帮她叠着那件狗皮袄子,微笑道:“还能是谁?左不过宫中一道来做客的太子妃和秦王妃,齐王妃听说保着胎,所以没来。”


    明洛心头大震,险些控制不住脸上表情,又下意识地去摸腰间常系的面罩,好在是戴了的。


    直到碗娘如常般领她去见公主,明洛方如梦初醒地问出这样一句:“秦王妃…不是快临盆了吗?”


    碗娘仍没察觉她的异样,随口道:“哪个浑说的?王妃眼下坐稳了胎,六七个月的样子,得年过出才生呢。”


    “那还能出宫?”明洛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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