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有些露骨了,原先还拿不准的胡阿婆不由正色打量了秦良几眼。


    妇人更直接,一直维持着淡漠笑意的脸上陡然沉了沉,无比忍耐地剜了儿子一眼,挤出点勉强而无法细究的笑意:“你是阿娘的亲儿,母子一体,宋娘子于你是救命之恩,那么于阿娘亦是大恩。”


    千辛万苦为幼子在军中谋得出身,此番又是大胜,秦良随着的张长官听说得了天子赞许,前程一片大好,水涨船高下,连秦良都被拔高了一级。


    只待结一门有助力的亲事,便能站稳脚跟。


    妇人一不做二不休,微微敛了敛裙裳,竞俯首朝明洛施礼,虽没到下拜的程度,但以辈分和身份论,算是有违纲常的举动了。


    偏偏明洛也不故意避开,直挺挺地生受了。


    秦良先是愕然,随后脸色一变再变,还想伸手去拉明洛。


    “此一拜,是谢宋娘子救我儿一命。甭论其他,五郎能平安从军中归来,我为其母是万般感谢,无以言表。”妇人神情端肃,一字一句道,她又指了指身后由家奴搬进来的箱笼物件,大方道,“此乃我秦家一点心意,俱是些寻常东西,全看宋娘子能不能看入眼了。”


    明洛一早便留心到那把院子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料到是秦家的谢礼,眼下听妇人直言不讳,雀跃之余竭力保持着大家风范,装作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您客气了,竟以这般厚礼于我和阿耶。”


    秦良插嘴道:“什么厚礼,宋娘子且看,那三个大小一致的凤尾木箱子,是我亲手挑的。”


    明洛内心吐槽,亲手这词太多余了,没见你娘不高兴么……


    人就是拼着屈尊降贵,也要把所谓的恩义包揽到自己身上,又是拜谢又是奉礼的,使尽浑身解数要和宋家划清界限,桥归桥路归路。


    “男女授受不亲。不知夫人可有过目?若是没有的话,还恕我不接受。”明洛完全是义正言辞,她家不过平民百姓,除非血海深仇,她是真不想和任何权贵结仇,或是落下什么疙瘩。


    这妇人一看就是个有成算的,这么多年明显不是白活,手腕心机样样不缺。万一真哄得人儿子非自己不娶,她的日子怕也要到头了。


    趁着秦良还没情深义重到那一步,明洛得帮着快刀斩乱麻。


    妇人顿时神清气爽起来,看向明洛的眼神越发温柔慈祥,微有得意地睨了面白发白的儿子一眼,连声道:“我秦家岂会是那等不知礼的人家,东西都是经我手的,娘子莫要担忧。”


    “如此便好,恭敬不如从命,我便代阿耶收下了。”


    之后的对话皆是你来我往的场面话,明洛几乎看着秦良被妇人硬拖着离开了,阿泉则在胡阿婆的呼唤下开始搬动堆在院子中的十数礼物。


    “那郎君是军中和你相识的?”胡阿婆猜到来龙去脉,忍不住问。


    明洛言辞简练:“他身负重伤,前前后后在伤病大营躺了近一月。”


    青春年少,日久生情。


    是很顺理成章的事儿。


    只是生情的不是她而已。


    “看着还挺有礼貌,一进门便朝我作揖,笑容满面的。”胡阿婆稍有可惜地叹了句。


    明洛抿嘴笑:“阿娘蛮中意的哦。”


    从来丈母娘看女婿,都是怎么看怎么满意的,尤其秦良这种有礼有节、外貌端正的年青郎君,随便用点心思,捣鼓出一派人模狗样的姿态,分分钟博人好感。


    “是咱们家门第太低,人一看就是正儿八经出身的……”胡阿婆倒是真拿明洛当亲闺女看,半点没有这孩子其实不算他家的意识。


    明洛也最感激他俩的这一点,良善温和,没有过多算计和心思。


    第52章 族亲


    “阿娘,一般这种性情好的少年郎,背后都有个吃穿不愁、为他们打理好一切的家庭。”


    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没挨过社会的毒打,“用长庄稼的话说,就是从小到大,风调雨顺。”


    “尤其那夫人,看着就很能干,肯定把她儿子的人生安排得面面俱到,十有八九早暗暗定了合适的结亲人选。”


    胡阿婆一面叹于自家的低微落魄,一面叹于阿洛的世事洞察,平淡如水。


    “阿娘,我是真不太想嫁人。你看那妇人,趾高气扬地不行,做她儿媳妇,肯定遭罪。”明洛趁机给胡阿婆洗脑。


    胡阿婆佯装着生气,板着脸:“什么嫁不嫁人,这话不许浑说。”


    “阿娘你看,嫁了人后公婆哪有你和阿耶那么好说话,对我这么好,肯定时不时给我下马威,给我脸色看,每天还有干不完的活,我哪里吃得消。”


    明洛一面拉着胡阿婆,一面往阿泉搬进的库房去。


    胡阿婆再次语重心长:“你做人媳妇的,确实得勤快多劳,不好像现在这样抱怨。


    “所以说不好啊。”明洛顺嘴道。


    “你啊——”胡阿婆简直不知该说什么,论能言善辩,阿洛着实不是个做人儿媳的料。为人妇,最忌惫懒和口舌。


    等娘俩看完秦家送来的礼物,之前被搅和地一言难尽的心情恢复成功,盘旋在心上的各路阴霾简直一扫而空。


    温圆也收拾好了厨房,可以吃饭了。


    “阿泉呢?”明洛扶着胡阿婆先坐。


    “好像在劈柴。”温圆答。


    胡阿婆不是个刻薄性子,见两人几没停歇地忙了一上午,索性道:“锅里剩着的,还有些肉汤,你和阿泉垫垫肚子吧。”


    不得不说,在有了两口奴婢帮着做家务和粗活后,生活一下子闲适美好起来。


    而一旦不做烧火挑水的活计,连衣裳和脸上都不容易脏了。


    “阿娘,阿耶是去卢家了么。”明洛悄声问。


    “你反正是个不害臊的,阿娘也不骗你,就是去城外的卢家村了。”胡阿婆嚼着块羊肉,对温圆的做菜手艺有些不满,这肉早上买来多嫩,怎么煮得老了呢。


    明洛拧眉道:“人都一个村的,阿耶生面孔进去,不是很突兀吗?”


    万一出不来咋办。


    “算是一个镇,又是大白天的,没阿洛你想得如此闭塞,咱长安城边哪有这种村落。”胡阿婆宽着明洛的心。


    “阿娘最远到过哪儿?去过洛阳吗?”明洛舀着汤吃饭。


    胡阿婆笑道:“哪能呢。阿娘是从西边的县嫁过来的,多少年没回去过了。洛阳离这儿几百里,去趟可不是易事。”


    “咱家不是有马了吗?”明洛吃得有点寡淡,思忖着这温圆盐放少了。


    胡阿婆嘴角往下撇了撇,再度苦口婆心:“阿洛,你得收收心,女孩子家的,不好学那些游荡儿四处晃悠,满天下地晃。


    如今你的嫁妆也不愁了,细细论起来,都是你的能耐,阿娘肯定不亏待你,起码给你带一半去婆家。”


    明洛不曾想到,仅仅是提一句洛阳又惹起了胡阿婆的念叨和轻责。


    她垂眸听着训,之后方用羊肉和羊汤的口味引开了胡阿婆的注意力,表示晚上的鱼自己来烧,下午去一趟西市添置点家用和物件。


    “不知你阿耶什么时候回来,让他和你一道去。”胡阿婆并不排斥明洛出门,就是单纯的不放心。


    毕竟她家阿洛,可是正当年的青葱小娘子。


    “嗯。”明洛没再逞强,乖乖巧巧应了声。


    比阿耶更先迎来的竟是几位不速之客——只存在于宋郎中口中的所谓族亲。


    明洛的第一反应就是,来分钱的。


    否则早不来晚不来,挑着这个点儿登门。


    胡阿婆认得宋家族人,忙不迭地端茶端点心,将几位年纪在四十左右的男子有条不紊地请坐在了厅堂。


    她和明洛于下首陪坐。


    “这是平郎先前来族中提过一嘴的养女?”柿子捡软的捏,几人看着也是德高望重之辈,自不好作强盗行为,挑了个合适的突破口。


    明洛是知道这一茬的。


    古代虽说信息流转速度缓慢,效率低下,但户籍这块事关国家税收的要紧事,还是被官府所重视的,尤其李唐建立,改元武德后。


    厘清户口土地,就成了新兴王朝的重中之重。


    特别是在经历过隋炀帝的摧残肆虐后,各处隐蔽逃逸的人口……数之不尽。


    明洛也因此被视作哪家逃出来的女婢,在宋平想给她上户口时遭到了族中异口同声的拒绝。


    大家都是明白人。


    无缘无故地,凭啥给担风险?


    小娘子模样标致,细皮嫩肉,手上没有做粗活留下的茧,一看就不是穷苦人家的出身,惹了不该惹的权贵人家,怎么办?


    “阿洛,还不见过长辈。”胡阿婆听他们主动过问,喜不自胜道。


    明洛低眉顺眼地往堂中间一站,很是优雅地行礼:“阿洛见过各位叔伯。”


    堂上几人受了她的礼,很是隐晦地交换了眼神,其中看着最年青的一位沉吟半晌后发问:“你从何处来?姓甚名谁?家中还有旁人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