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送走王府的人车队伍后,宋郎中又从人群里拉扯出几位眼熟的里正,含笑递了绢帛过去。


    过程都很乏善可陈,先是你来我往地推拒,再是小心翼翼地问询道贺,最后则统一为赞叹和夸奖,将‘推辞’的绢匹不动声色地拢在怀中。


    人皆有份,大家都是里正,谁不收反而会成为被诟病的‘公敌’。


    众目睽睽下,又是这样个不大不小的‘好处’,无伤大雅,谁家还缺一匹绢呢。


    与心安理得的里正们相比,武侯们的态度更是让明洛觉得这礼没白送,完全称得上受宠若惊,喜出望外,表示日后若有什么派得上用场的地方千万不要客气,夜里万一有事也可通融一二,不必偷摸鬼祟。


    一番忙活下来,连胡阿婆都在左邻右舍的羡慕和催促下急急迎出来,瞠目结舌地看着坊内这堪比过年的热闹景象,识得她的街坊,无不酸溜溜地道一声贺。


    “阿耶,公主府那趟赏赐,可不能这样搞了。”明洛微哑着嗓子在宋郎中耳边低语。


    “过几日去吧,咱家今儿太出风头了。”宋郎中可比明洛有危机意识,尤其他家没有撑门立户的男丁,哪日被人半夜劫财都说不准的。


    索性有了帮衬的两口奴婢,不必再亲自拉牛车往巷子里走。


    “阿娘,这是温圆。”明洛先给胡阿婆介绍女婢。


    胡阿婆这点上比她平常心,只打量了两眼便挪开了视线,忧心忡忡地望着那一眼数不清匹数的绢帛,和十个宛如百宝箱般的贵重箱笼。


    “孩他爹,这可咋办。”胡阿婆几乎晕头转向。


    “回家再说。”这儿人多眼杂的,少讲为好。


    就这样,他们一行五人,费了好些功夫和力气才把东西统统搬进自家院子,绢帛还剩近八十匹,错落有致地堆叠在早早腾出来的柴房中,另一个小间拨给了阿泉住,温圆则暂时和明洛睡一间。


    时间已过未时,明洛哄着自家阿娘吃了几块价值不菲的糕点垫垫肚子,并在这个食盒得到胡阿婆的另眼相看后和宋郎中相视一笑。


    阿泉自去劈柴挑水做粗活,温圆则相对好些,往后院晾晒的地方翻面,顺便去厨房择菜备菜,之后烧火做饭。


    他们三人一改夏日的午后瞌睡,纷纷聚拢在箱子附近。


    明洛利落地依次开锁,在心理预期的作用下,面对这一箱箱在普通百姓家看不见的首饰书册瓷器等物,她表现出了不同于另两人的绝对平静。


    没办法,她是看惯现代工艺和珠宝的人。


    古代的几乎所有珍品,除了极少数的金器和天然物,在色泽和光鲜度上远不如现代的加工手艺。


    比如一支翡翠混合玛瑙的鎏金钗,别看又是玛瑙翡翠的厉害,说到底在现代五花八门,层出不穷的化工手段下,全然不叫个事儿,起码在她看来,不够惊艳,更不够漂亮。


    大箱子装的多半是些日用之物,连冬用的被褥和大袄都备下了。


    在没有棉被棉衣的隋唐,冻馁是冬天百姓死亡的普遍原因。


    未曾想堂堂王府,想得如此周全。


    “儿啊,那大王……可是对你青眼有加?”胡阿婆颤巍巍地摸了摸一只银钗上的珍珠,瞪大着眼问出这样一句傻子都听得懂的话。


    话意很明确了。


    第49章 宽裕


    明洛也懒得装傻,嘴角微微下撇:“阿娘想多了。你看看我的模样,军中比这还不如呢,真的就比要饭的好一点点,灰头土脸地不行,人瞎了能看上我啊。”


    事实上,人能混到帝王界坐三望一的水平,那是肯定眼明心亮。


    “好好说话。”宋郎中轻斥了句。


    不说人身份如何尊贵,光是这天大的恩惠,怎么能这般口无遮拦,胡说八道。


    “不是,这……这也太多了。咱家哪里消受得起……”与宋郎中的深思不同,胡阿婆此时精神处于了一种紧绷的恐怖状态。


    惊吓胜过诸多情绪。


    “阿娘,那是秦王。”明洛心下是感激的,但面上那一派镇定自若、轻描淡写的姿态着实再次令宋郎中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天子往下,最尊贵的就是太子和他了。且秦王刚立下大功,更是炙手可热,阿娘你都不知道,安定坊处热闹极了,都是想攀附上秦王府的士子名流。


    咱们这些,对人家而言,不过九牛一毛。”明洛说得头头是道。


    她再接再厉:“阿娘你记不记得那管家的神情,指不定心里笑话咱们没见过世面,当不起这份礼遇呢。”


    胡阿婆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就差点头应是了。


    宋郎中历过的事儿更多些,自然回忆起那位管家似笑非笑、不为所动的姿态。


    阿洛说得大抵都是事实,于那些贵人而言,这些玩意儿说是破铜烂铁也不为过,只是好心拾掇了出来,以比较体面的方式赐予他们罢了。


    “孩他娘,莫多想。阿洛这点说得没错,于王府来说,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咱们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既然都抬回了家,总不至于还回去,看着安置就是了。”宋郎中声音并不大,缓缓开口。


    “什么不值钱……眼瞅着一日比一日冷,这可都是能御寒能过冬的实在货,怎么就被你们爷俩埋汰成这样了。”


    胡阿婆是又小心又心疼地来回逡巡,眼珠子粘在那上好的料子上挪不开眼。


    “阿娘,你这件袄子可以换了,我在公主府上还有波赏赐呢。”明洛笑嘻嘻地搂住阿娘,眉开眼笑道。


    物质上的充沛很容易带动情绪的调动,宋郎中也是看不过来地笑,竟觉得这屋子太小,等下一批绢帛过来,如何安放得下。


    这日黄昏,一向低调的宋家难得敞开院门,招呼着同一条巷子里的左邻右舍,端出寻常人家平素吃不到的荤禽之肉,冬日难见的鲜蔬瓜果,热情而客气地请了次客。


    受赏的原因他们三人决议一致按下不提,说得是又委婉又含蓄。


    左右就是跟着大王出去打了次仗,战胜立功而回,这么多招人眼红的绢帛不是他们偷抢来的,而是有着明明白白、规规矩矩的来路。


    “巷子口的田家刚拐着弯打听阿洛的终身大事呢。”胡阿婆笑呵呵地,倚在廊下看着明洛和温圆收拾碗筷。


    宋郎中打了个饱嗝,无不骄傲道:“阿洛这般样貌,又有一手赖以为生的好医术,打听是正常的。”


    特别在丰厚嫁妆的加持下,财帛动人心,谁家不想人财两得。


    “阿洛的身子……”胡阿婆眼神微黯。


    宋郎中静默一瞬,叹息道:“得再好好调理几年,将来怕要吃苦头。”


    胡阿婆眉头紧锁,又痛心地看了眼和温圆交代各种事宜的明洛,道:“用些好药材呢……阿洛眼下可是最好的年纪,别误了孩子。”


    宋郎中听得啼笑皆非,轻呵一声:“人求之不得呢,是一点没想嫁人。”


    胡阿婆呆了呆,女儿家嘛,哪有上赶着说自己想嫁人的,这种隐秘而必须藏在心中的思春念想,经历过的人都懂。


    她确不想养个没羞没臊的女儿,可也没料到阿洛对嫁人如此……排斥。


    结合阿洛平日有话直说、落落大方的姿态……


    胡阿婆傻眼了。


    “孩他爹,会不会和阿洛之前的遭遇有关……”她很快想到一个可能。


    明洛进他们家门前,不仅不是黄花大闺女,据她所言,还流了一个孩儿,气虚体寒,难以生育。


    宋郎中低低一叹:“她三缄其口,咱们不好逼问。左右是遭了大罪,大概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逃奴逃婢是很常见的事。


    一般像明洛这般姿容上乘、细皮嫩肉的年青小娘子,孤身一人在外,无随侍的奴仆,无陪伴的家人,八成都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婢女。


    “不过孩他爹,我这瞅着……阿洛真不像……”一般奴婢,除了身上有明显印记疤痕作为标识外,言行举止或多或少能看出点猫腻。


    明洛呢?……是一点都没有的。


    宋郎中没敢多想,这种事儿,越推敲越经不起深究。


    比如这胎儿,是逃出来之前落的还是之后打的,比如那户人家是不是犯了罪,与她发生关系的又是谁……


    “阿耶,刚有半盘打翻在桌上的猪肉,我直接端给王家两位娘子了,作为交换,明日我拿一匹料子过去,说是会帮咱们各做两套衣物。”


    明洛大大方方地过来说话,眉眼弯弯,黝黑的眼眸中一片澄澈。


    她的相貌从来都是加分项。


    男子喜她面容姣好清丽,肤色如白玉,长辈喜她乖巧可人,伶俐讨喜。


    胡阿婆年轻时是女红好手,还能赚点小钱补贴家用,奈何费眼,不到三十便花了双目,上了年纪自做不动这等细活。


    因此一方面知明洛不善针线,另一方面也以己度人,心疼于她。


    要知道和他们一般的人家,针黹女红都是自个儿动手的,女孩儿家哪有不会的道理,日后说婆家会被笑话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