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驶得万年船,明洛没托大地直接转身走掉,反而是保持着一个恭谨谦卑的姿态将一行人好生送出大营方舒出口气,麻木地去吃那堪比现代猪食的行军餐。


    求一个饱腹而已。


    “才多久功夫,倒变得畏手畏脚了。”秦王纯粹感叹了句。


    “她头一回随军,不适应是正常的。”房乔本能地说着好话,女子从医随军到底不易,不好过多苛责。


    秦王转念一想,若有所思:“这么一说,也是她适应地好了。我在她这般年纪还……”


    不如人家呢。


    亲卫已端来餐食,房乔略略收尾道:“左右观她衣着朴素,待回京后多加些赏赐便是……不过这般大的娘子,多半要议亲许人了,下次若大军开拔,也不必征召她了。”


    “本就不该许女子随军的,天下又不是没有儿郎了,平白坏了秩序和规矩。”秦王对明洛并没有什么成见,甚至还有淡淡的好感,不过军纪法度在此,他打从心底里不赞同女子入军营的这一事实。


    “是。”房乔应了一声,兀自掉开了话题,往其他或大或小的军务政务上说开去。


    次日早晨,明洛从其他几处大营巡视回来,便有药僮小跑着来寻她。


    那是张士贵所在的方向。


    她右眼一跳,停下脚步,问:“怎么了?”


    药僮神色不算紧张,直奔主题:“张将军方才随前军一个副将走了,我和元郎去收拾床铺时发现枕边留了一枚扳指。”


    扳指的夹缝处留着极细的血迹,看着成色已有好些个年头,明洛指尖捻过它端详了片刻,又掂了掂分量。


    应是纯金的。


    工艺上朴素大气,打磨地很是圆润光滑。


    一看便是日用之物,内里还刻着一个小小的贵字。


    “周围可还有其他遗留的东西?”明洛不禁觉得扳指有些烫手,脚步先于言语往那处走去。


    药僮迷惘摇了摇头。


    那就是把瓷瓶拿走了。


    金扳指算作报酬。


    一时间,明洛深深为自己的鲁莽和贪婪感到后悔。


    这年头,她一个小娘子怎么好拿一个成年郎君的贴身之物?


    这算什么?


    说出去就是一桩风流艳事。


    且古代男子成婚普遍偏早,张士贵这般显贵出身,又能在秦王府谋得一官半职,是在武德初年就崭露头角的将领,不说有妻有子,只怕早已妻妾成全,享尽齐人之福了。


    麻烦的还在后头。


    秦良来找她话别了,人还特别有想法,拎了条不知从哪儿搞来的肉。


    “这是什么肉?”明洛是真不想对上人家炯炯的眼神,索性盯着肉条发问。


    秦良精神一振,简直以为自己误打误撞碰上了明洛的死穴,当即唾沫横飞地将这块鹿肉的来历经过复述了一遍。


    “鹿肉一般怎么做的?”明洛一脸无知。


    秦良愣了一愣,显然是被问住了。


    他家虽称不上大富大贵,但勉强也算世家望族的分支,作为正经出身的幼子,自小备受父母疼爱,如何会晓得庖厨之事……


    明洛自顾自地铺着台阶:“也是炙烤着吃吗?还是水煮?”


    甭说好端端的人家了,就是她所能接触到的四邻八舍,男人也没有碰厨余煮洗的,大体上灶台默认是妇人的归属。


    喔,不对。


    所有家务都是女人的义务。


    天杀的封建社会啊——


    好在明洛给了俩选项,秦良做做选择题还是可以的。


    他迟疑道:“肉大多不都是烤着吃吗?鹿肉应该也不例外。”


    时代的局限性又来了。


    现代社会炒菜炒肉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可是宋代之前,铁锅这玩意可没有走进千家万户。寻常人家,肉食菜肴要么炙烤,要么蒸煮,单调乏味地很,况且谁一天到晚能吃上鲜肉鲜菜,咸菜腌肉有的吃就不错了。


    “你这肉该是腌好的吧?”明洛眯起眼细细看了一番,启齿笑道。


    一个是没见过世面,分不清各种兽肉。


    一个是漠不关心,顶多只在跟随家中父兄长辈打猎时接触过若干野物。


    以鹿肉为中心的对话终于撑到了宋郎中捧着几卷书轴来寻她。


    面对着自家阿耶微有疑虑而闪烁的眼神,明洛很是坦荡,落落大方,她可没寻个僻静的角落和秦良窃窃私语,他俩可就在诊台边说的话。


    秦良立刻调转了进攻对象,还是拎着那条肉朝宋郎中行了个礼。


    明洛也趁机遁走,临走时还眨了眨眼。


    阿耶,你可得顶住,别被攻坚成功了。


    这日午后,明洛和元郎往井边取水,竟又目睹了场宏大热闹的场面。


    “秦王还没回吗?”元郎不解问,中军是今早开拔的,午前已悉数出发。


    明洛定睛一瞧,没错啊。


    “好像在迎什么人。”


    是数月前唐军大败时被西秦俘虏的总管们吗?


    因着这一插曲,明洛和医务大营剩下的最后部分人有幸和中军一道拔营回京。


    这当然是好事。


    薛军大败,不仅意味着李唐的后方,位于关中之西的陇右就此太平,后方无虞,且那儿是为数不多的产马良地。


    这几日明洛可谓大开眼界。


    总算有了和电视剧中差不多的场景。


    万马行进,宛若打雷般的雷声滚滚。


    总计有数千匹好马,尽数归入大军中,名垂青史的昭陵六骏极有可能出自这批缴获的战马里。


    为什么说和中军一道走好呢?


    因为明洛占到了便宜。


    “这十匹马……”她呆了一瞬。


    牵马而来的辅兵笑道:“都是些做不了战马的负重马。李参军说你处物资繁重,吩咐小的挑出了些耐受的马匹,好减轻你等回京的负担。”


    李靖…参军吗?


    这可是比马更大的惊喜。


    意味着她在未来的大唐军神处挂上号了?有名有姓了?


    “实在是……”明洛罕见地结巴了一会儿,从天而降的双重馅饼将她砸得懵圈,好半晌才从腰间摸出十个钱,第一次打赏给了辅兵,“替我好生谢谢参军,也辛苦你走这趟了。”


    比起她记不清前途和未来的张士贵……


    比起妻子善妒,位高权重的名相房玄龄和天潢贵胄、开创盛世的唐太宗……


    年龄上有着巨大差异,寿命上没有太大问题,几乎能给明洛作祖父的李靖是她抱大腿的前几选择。


    辅兵没成想明洛这般激动,好心又解释了句:“医师不必如此郑重。这马说实话都是马军骑兵挑剩下来的,纯粹只能帮你们驮点东西,偶尔骑一骑罢了。”


    而论耐受力,马又远不如牛。


    其实是非常鸡肋的存在。


    但……


    谁会嫌弃白得的马呢?


    “我这样的重量,是不是能稍稍骑上段路?”明洛大言不惭地指了指自己。


    辅兵顺着答:“骑一骑是没问题的。”


    只是跑不快,骑不久罢了。


    换而言之,不能拿这马当马看。


    她又稍稍冷静了点,思索起后面的问题:“回长安城后,这马往哪里安置?”


    “谁养谁安置。”辅兵直接道。


    这么直白的么?


    明洛还是有些不安,待得人走后还没好好摸一摸这十匹看着挺像回事的马儿,便忙不迭找了宋郎中,问一问详细。


    “儿可是有大恩对那……什么李参军?”


    明洛实话道:“一个鸡蛋而已,算什么恩。”


    宋郎中叹了口气:“非常关头,也确实称得上恩惠了。他多大年纪?”


    “四五十了吧。”


    宋郎中放下了另一重心思,没吱声地看了圈名义上送来军用的马儿们。


    四肢偏矮小,体态敦厚,马腹略大,毛色多为骝色或与其将近的棕栗色,一看便不名贵,其中一匹看着还有些病态。


    “咱家就算把墙都拆了,也容不下这么多马。”宋郎中眼看女儿殷切地盯着自己,先定了个基调。


    明洛果真摇头:“我哪有那么贪心,马可是军用的。”


    “咱们最多留三匹。”宋郎中划了条线。


    明洛挺知足了,微微思量后道:“其余五位分管的郎中,皆一人一匹。那么还剩两匹,咱们看看吧,指不定路上还有损耗呢。”


    “如此甚好。”


    次日清晨,他们跟着仅剩的部队拔营动身,往长安城的方向徐徐进军。


    秦王及中军到底先行一步,和明洛等一同出发的细论起来,唯有柴绍一部。


    怕什么来什么。


    卢杰借着夜间扎营安歇的空档,寻摸过来说话了。


    与秦良的‘出手大方’‘有备而来’不同,卢杰走的是吃苦耐劳,乐于助人的接地气路线。


    他也不直奔明洛而来,而是很上道地帮着宋郎中把水都挑了,药材都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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