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医务大营里,她猛地起身,眨了眨眼,静等神智归位。


    “阿洛!”


    “诶,阿耶。”明洛简单套了件外裳,摇散残留的睡意,小跑着过去迎车接餐。


    真的要开打了。


    明洛自河边取水回来,站在道旁看着一队又一队旗帜鲜明、披甲在身的将士整齐而过,拜良好的记忆力所赐,她依稀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庞,目不斜视地踏着大步。


    这才几点啊——


    她瞥见有人嘴角的食物残渣……


    心情再度跌至谷底,于其中部分人而言,最后一顿饭的意义凸显出来。


    梁字军旗在前方高高扬起,被风吹得噗噗作响。


    她看得专注,似是有些忘我。


    连打来的水都忘了拎回自家大帐。


    整整一上午,她就留心听着外头马嘶人吼、令兵骑兵往来呼喝的动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连一伤兵的三连呼喊都没听进耳里。


    还是元郎过来提醒道:“小宋医师,胡校尉到换药的点儿了。”


    明洛哑然失笑,擦了擦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去,免不得又被胡校尉一阵玩笑。


    “宋娘子是头一回吧……”他朝马蹄声不停的帐外努了努嘴,“经历这种事儿。”


    明洛漆黑的眼珠微微一转:“难免有些紧张。”也有点好奇。


    “看得出来。”他年岁略大,不比卢杰和秦良的初涉世事,光听声音便透着些许沧桑和成熟感,说话的腔调很是浑厚。


    没等明洛抬眸回话,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鼓声沉沉响起,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一般,营中所有人皆不约而同地抬起了脑袋,转向那不可及的西边。


    胡校尉脸色微微一变,又很快恢复平静,慢慢道:“这是冲锋的号令。”


    正式交战了。


    明洛逼迫自己静下心神,在力所不能及的情况下,她生平第一次生出祷告的念头。


    保佑唐军顺利战胜薛仁杲。


    祈祷有用吗?


    怎么可能。


    起码梁实心里是哔了狗的。


    昨日他便领到正式军令,今早在高墌城东北挖沟设营,四更做饭,天亮便陆续列队出寨。守将宗罗睺眼见挑衅许久而纹丝不动的唐军终于有了出战的意愿,好似条饿了一天一夜,忽然嗅到肉味的野狗……


    不管不顾地直扑而来。


    梁实完成既定目标的同时,站在望楼上的他一身与寻常将士无异的装扮,抬头挺胸,看着薛军如火如荼的攻势,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梁将军是……”有心腹幕僚在旁觑着他的神色。


    结果被他一记冷眼扫过去,又将背脊挺直了几分。


    战役已经打响,作为这一万余人的主心骨,他可不能有半丝动摇。


    高处望下去,他们这处有备而来的营寨短短数个时辰里便初具规模,按照事先议定好的部署一层一层又一层地垒各种防御工事。


    烟尘滚滚,旗帜遍地,数不尽的民夫士卒忙碌其中。


    从最外围的民夫辅兵,到布甲轻装的步兵,到全副武装的重兵。


    从深浅不一的壕沟陷坑,到错落有致的栅栏鹿角,这些东西一层叠一层,甭说什么骁勇精锐,便是最普通的战卒和民兵都能依仗这些玩意儿耗个几日。


    这是上下公认的事实。


    梁实自己也是门清,他需要做的,就是像跟定海神针一般四处巡寨,稳住人心,全力抗住薛军的来攻。


    重点在,他必须得扛住。


    作为全军先锋,士气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一旦被打崩,极有可能重现半年前的惨败,十万大军被屠戮殆尽。


    “对面宗罗睺的旗帜尚未出现,今日大抵是试探性的佯攻。”幕僚四平八稳道。


    梁实却因他这一句话舒出口长气,松懈之余又有另外的担忧。


    第35章 第一日


    作为诱敌的先锋,既担心他不来,又生怕他来得太快太猛,直接生吞了所谓的诱饵。


    “是我太纠结了。”他如实道,声音压得极低。


    “还是要小心夜袭。再过三个时辰,天就差不多暗了。”幕僚看了眼日头,凝眸道。


    “已吩咐几位将军各自加紧工程,提高夜间巡查和警惕。”梁实干脆道。


    与后两日比,今夜是夜袭的最佳时机。


    外围的沟垒还未到究极版本,易攻坚拔寨,士卒又完完全全劳累了一天,最是疲倦不堪。


    但世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明明预料到了这一切,也按着最稳妥的方向去布置,偏偏发生时仍措手不及,毫无还手之力。


    梁实本就觉浅,睡前又思虑个没完,以至于第一波火光照亮他时,一个打挺便起身下了床。


    “可是敌袭?”他质问道。


    亲卫从帐门处快步走来:“徐将军已在调度指挥。”


    是西边。


    论士卒战力,论防御工事,都中规中矩。


    他稍作思索,到底按捺住了亲往阵前的方法,作为目前的一军最高指挥,出现在前线,反而会有扰乱军心的可能。


    “将军可要披甲?”


    梁实这下并未犹豫:“先大致穿戴上吧。”


    眼下是三更天,等战毕收尾,天也就快亮了。


    只是他尚未走出营帐,便有骑马飞奔而来的军官急报:“总管,徐将军请援!”


    梁实愣了一瞬,勃然变色,怒斥道:“他部足有骑步三千,才打了多久,莫不是晚饭没吃么!”


    这不是野战。


    也不是没有防备。


    况且另有民夫辅兵相助,未免显得荒唐了。


    军官下跪叩首,言辞艰难:“有人似见宗字大旗,且对面士兵人皆披甲,手持重弓,战力非凡,就算不是主将亲临,也必然是其他得用大将。”


    梁实深呼吸了两下,本能地去看身旁,却忘了自个儿最信服的幕僚歇在后营,这会儿大约刚刚起身,穿戴衣裳呢。


    他当即决断道:“朱茂何在?”


    有人答:“应在整军。”


    “传令于他,速领中军二千步兵,往西面支援,进行轮替!”


    其他三面的士卒将领梁实暂不调动,以免宗罗喉拿自己做幌子,另发主力攻其他方向。


    注定无眠的一夜刚刚掀开篇章。


    梁实打小性子急躁,是出名的急性子,让他干坐傻等在营中,怕是连坐榻都要扣烂了。


    在朱茂领兵前去后的一刻钟,他领着亲卫幕僚登上望楼,俯瞰西面的你来我往,箭矢火光。


    “宗字大旗确切无疑。”有信兵不断传来消息


    梁实眯眼眺望远方,试图从一片浓黑里窥到那座埋葬无数唐军士卒的高塘城。


    “将军,或许有诈。”幕僚在旁道。


    梁实又扭头望向后方几里外的茫茫墨黑,不甘地蹙起了眉,既为先锋,除了完成既定的任务外,自有杀敌攻城先登的念想萦绕于心


    倘使西面真为宗罗喉亲率本部来攻,城中必然空虚,所剩兵马也不够强盛。


    “将军且看,敌军后方的火把虽也密密麻麻,但据某推断,多数只是虚张声势,以此恫吓我们。”幕僚再次建言。


    眼下梁实面临的不过两个抉择问题。


    要不要改变策略、反守为攻?


    如果进攻,该往哪处攻城?。


    仓促之间,又顶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攻城器械是否完备?士卒情况能否支撑?


    好在即便他脑子混沌,总有幕僚能为他指点迷津:“敌军必有后手,将军勿要再动。咱们兵力不比对面,统总不过万把人,一旦调度不当,救援不急,后果不堪设想。”


    梁实目力极佳,死盯着西面那片仿佛火海般的亮光,许久后笑道:“果是纹丝不动,只随风摇曳,平白壮大声势。”


    往大军报信的军官已然回转,急步登上望楼回话。


    “大王如何说的?”梁实满脸等不及地开口。


    “还请将军坚守营垒,勿要出营浪战!”


    梁实缓了缓气息:“先下去吧。”


    他好生看了会西面花样百般的攻营拔寨手段、又努力地看了会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旗帜,终在第二波求救到来的同时,下令发北面大营的两千去西面轮换。


    与此同时,敌军的调动终于显山露水了。


    南边迎来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人太多了——


    不是单纯夜色能够遮掩的了。


    光是数千大活人呼出的热气就足以预示一切。


    “阿大,中军还剩一千兵马,皆由你领去南面。务必撑住,再一个半时辰,天就亮了。”梁实沉声吩咐。


    西面最外层的栅栏鹿角已被悉数推平,好在战线相持无碍,新加入的北营兵马又焕发出截然不同的活力,喊杀声响彻天际,混乱里透出一股坚韧和默契。


    能守住了。


    梁实心神骤然松了下来。


    第一日向来是最难的。


    除了营寨不够坚实,壁垒尚未成形的原因外,还有士卒军心等人力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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