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各自振奋,低头拱手应是。


    明洛作为十万大军中的基层,自是全然不晓得高层间的对话和策略,两天后,她仅仅从朴素的调令中得知了有一方突如其来的伤兵需要她去医治。


    “这一大早的……昨晚上打仗啦?”她哈欠连连地从榻上起身,披上极厚的狗皮袄子,满脸不解。


    宋郎中正吩咐药僮收拾一应药材物品,见状轻斥道:“阿洛,你要少问。”


    明洛默默抿了抿唇,匆忙洗漱后便领着营中半数左右的医僮往右虞侯军处走去,沿途营帐都仍在沉睡中,一行人凭着简陋而直白的印记轻轻往最外围走去。


    与内里的安静不同,大营外围处已是人来人往,呼喝不断。


    大老远的,明洛便注意到这一侧天际被灯火照得发白,硬生生地盖过了晨曦破晓前的浅淡颜色。


    “大王在此诶。”元郎目力极好,在一堆甲胄齐全的将士间瞧见了秦王。


    明洛顺势望去,果见一眉目分明、面容俊朗之人正凝神听着身侧幕僚的言语,和前两次的轻甲便装不同,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披甲带盔的秦王,身姿挺拔骑于马上。


    场面眼见十分混乱,历喝责问不绝于耳。


    她又看向最是吵嚷凶悍的人堆,刘文静窦轨等人面目极为凝重,皆扶刀而立,对面则是服饰旗帜装扮与唐军大为不同的军士们,多神情憔悴,姿态低下,身上几无披甲,兵器弓箭尽数丢在地上,与这厢全副武装、大动干戈的唐军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敌军?


    来投降的?


    明洛脑袋仅仅空白了一瞬,便想到了最大的可能,一时间颇有兴趣地打量起来。


    烟尘渐渐腾起,远方似有各大的部队滚滚而来。


    “梁将军,当日约定之数不过八百左右,怎可如此反复?!”窦轨厉声道。


    梁胡郎只身着一副轻甲,当即下马独身一人往秦王处请罪,仰起折腾一夜分外疲倦的脸,神情诚恳而无奈:“这几日薛仁杲不知发了什么疯,白日晚间不间歇地巡寨查营,时不时疑神疑鬼,抓人拷问毒打,加上粮草紧缺,弄得各部人心惶惶。”


    “此乃内史令翟长孙,统兵二千有余,平素便和薛仁杲多有不睦,因昨日麾下一部兵员被杀,今早便存了逃亡之意。偏生我俩营帐捱在一处……”梁胡郎叹了口气,再度俯首道,“动静瞒不过人,他便哀求我,愿一同降唐。”


    他唯恐其不信,连忙道:“甲胄器械都拣着好的带了,翟将军部大约千余人左右,还请大王不计前嫌,予我们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为朝廷尽一分心力。”


    梁胡郎又转身唤过身后将士里的一人,只见一身板厚实、身量高于一般士卒的将士垂首下拜,很是不卑不亢,礼数周全,礼毕后方缓缓行至梁胡郎边上,俯身相对。


    这便是另一来降将领,名唤翟长孙的内史令了。


    俩人于秦王马前几步,身上皆无利器重甲,诚意上是做足了的。


    周遭突得静默下来,唯有呼呼的北风伴着远处士卒喧嚣之声。


    这是示威,抑或是敲打。


    向来如此——


    明洛遥遥望着,又为自己的存在感到不解。


    他们来干嘛哦?


    看受降的大戏吗?


    梁胡郎只听着身后不断逼近的声响和越来越大的动静,咬牙道:“大王,末将斗胆,恳请您……”


    秦王不动如山,恰如其分地开口:“两位将军平身,先各自上马整队,要紧关头不要闹出乱子,首要任务便将名册和对应的士兵一一交接。”


    两千不到的士卒,只消统率得当,号令明确,还是能轻而易举汇入大军的。


    他作为十万大军的最高统帅,不宜在众目睽睽下干晾着两位降将,平白给后面瞪大着眼看的士卒蒙上一层阴影。


    “奴看着都吓死了。”元郎在两位将军起身后方舒出口气,小声道。


    谁不是呢。


    不管是受降的一方,还是出降的一方,这一刻都是胆战心惊的。


    自古以来,杀降者不计其数,而临阵背刺、反水者亦是常见。


    人心,从来最是反复,不可直视。


    “大王还是挺有决断的,这是人心归附作姿态的最好时机。”明洛低声赞了一句,看着两位降将在不少唐军的簇拥下,震慑着去接收逃亡而来的士卒们。


    解除甲胄、扔掉兵器。


    这是最基本的步骤。


    然而乱世里没有什么比自个儿手里的刀更让人安心了,事到临头,明洛依旧能见几个摇摆不定的士兵或因恐惧,或因惦记远在陇右的家小,总之慌慌张张,抱头鼠窜地想要逃跑。


    四下边缘处早有张好网的唐军将士,逮着逃兵就地格杀。


    刀起刀落,直看得明洛一行人吓白了脸。


    好在梁胡郎和翟长孙素来于部属士卒中颇有威望,稍稍呼喝几声,又来回穿梭震慑后,到底平息住了这逃窜的风气。


    骚乱顷刻湮没下去,秩序逐渐恢复。


    接收登记,各自分派,一切变得井井有条。


    辅兵纷纷上前,依次捡拾起地上的护甲头盔弓箭刀枪等物。


    不远处的一众唐军将领和秦王,面上不显,心下却松了几分。


    “医师何在?这是我麾下小将,负伤奔来,若再无救治怕是得落下病根……”翟长孙眼见大局已定,士卒也编排完毕,当即扯过一匹马上气息微弱的副将,面露焦急,急忙道。


    自有参军引他往明洛所侯之处来,秦王却淡然发问:“薛军里是连药材都不够了?”


    翟长孙眼见心腹得到救治,当即转身回道:“末将不甚清楚。各种物资紧张是肯定的,薛军中凡是用药皆按职务品阶来,普通士兵若是不幸受了重伤,撑死熬个两三天,挨过来的万中无一。”


    众人听得纷纷错愕,难掩讶异神色。


    “此军令执行多久了?”


    翟长孙稍作回想,答:“不到十日。”


    秦王当即笑道:“既有如此军令罔顾士卒性命,何愁尔等诈降。将军且安心归唐,来日与本王一同破敌,大胜薛军。”


    翟长孙眼瞅着新主帅年青爽利,举止舒展,比之薛仁杲那等喜怒难辨、动辄疑心的主上不知好上多少倍,一面庆幸自个儿的当机立断,一面感激涕零地俯首称是。


    “大王厚爱,末将必不负大王!”


    “将军不必多言,且等战时观尔冲锋陷阵。”秦王大手一挥,又居高临下见其后有行动不便、面容发黄的伤兵,直言不讳,“看你麾下士卒多有伤病,你且先去安顿收整,一切妥当后与梁将军一同往中军听命。”


    翟长孙最是爱护士兵,也正因此与薛仁杲落下嫌隙,若非那条丧尽天良、用药分为三六九等的军令,他也不至于领着将士们一怒投唐。


    要知道,绝大多数薛军士卒老家可都在陇右,娶妻生子的也不再少数。这般豁然降唐,要是之后战胜了薛军还好,一旦战败……


    以薛仁杲素来的残暴性子,可想而知其家小的下场。


    “末将领命,谢大王恩德。”翟长孙半点不敢托大,恭敬地行礼后方挺身离去,全心全意地安置自个儿麾下的普通士卒们。


    场面得到控制后,秦王自不好骑着马带着人杵在人来人往的正中间,干扰日常军务的进行,索性利落下马摘掉头盔,陆续解下妨碍行动的重檐和肩胃,活动了下四肢,将缰绳随意扔给一边的亲卫,闲闲地步行起来。


    “未成想薛仁杲这般……逆行倒施。”秦王望着有条不紊的各处,感慨道。


    刘文静则神色淡漠,平静道:“好教大王知道,乱世里所谓群雄,无非是仗着兵马强盛,而这其中能做好军纪,约束到位,令行禁止的几乎没有。先前……薛举在世时,听闻军中法度还算严明,上下一心方能大胜我们。”


    如今却是颠倒了。


    唯独薛军先前大胜的惯性仍在,士气不曾崩盘,又有薛仁杲这么个凶猛暴烈的主帅镇着,一时看不出颓势罢了。


    “如刘公言,我军此战是必胜了?”秦王哑然失笑。


    刘文静面色沉静:“时至今日,薛军断粮已是板上钉钉。粮草便是士气,便是军心,莫非大王还心有不安吗?”


    秦王收了眉目间的淡淡笑意,凝眸道:“收尾阶段,自当小心为之。一着不慎则满盘皆输。且等薛军全面断粮,就这几日了。”


    “大王圣明。”刘文静附身道,此战关乎他的官职身家和来日的前途,所谓毕其功于一役,正是如此。


    与上位者的全局观不同,只盯眼前一亩三分地的明洛已然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空出些许床位的大营再度被一堆陇右人所占满。


    以及一个时不时来探望下属的翟姓将军。


    “阿耶,好像快正式开战了。沈小将军的肩伤离痊愈还差着远呢,方才一小兵来喊他,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他神色一变就赶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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