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极其小心地顺着出声的一侧看去,只见中招的窦大总管显然还没恢复精气神,坐姿隐隐护着肚腹,眉宇间泛着一点青灰的印记,两道极浓的粗眉沉沉压着双眼,死死锁在眉心。


    宋郎中脾性温和,被这般抢了白也没半点怒气,口吻越发卑微,着实叫人不好苛责:“某医术确有不足,只是几处集中染病的将士相隔略远,中间隔着的一连上百个营帐竟都无病情上报,这才作出如此揣测。”


    刘文静近来为此烦得焦头烂额,眼瞅宋郎中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免将略带期冀的眼神投向其余人等。


    明洛谨记阿耶的教诲,连脑袋都敢抬,低垂的目光却瞥见左手边的赵郎中似乎动了动脚步。


    只是迟迟没等来胆大的出头。


    看来要紧关头,人人都只想着自己的脑袋。


    宋郎中见此,不紧不慢道:“刘公且听某一言。此病是否传人还不好下定论,但着实没有天花般厉害的杀伤力,比起把精力花在防疫的措施上,某还是认为调配出合适的药方更为重要,以便后方物资能及时跟上,咱们才能有完备的应对。”


    刘公眼里冒出一丝亮光,颇为讶异道:“是有合适的方子了么?”


    可控就好。


    摸不清源头,闹不清过程就算了,重点得有解决的思路。


    宋郎中只俯首道:“应比之前药效更好。”


    当即有笔墨递上。


    宋郎中也不拖沓,挥笔写就。


    寥寥数行的药方像是先前无数次试验品般,先进行了小规模的试用和药效反馈,好消息是一定程度上对症状有了缓解,而坏消息是……有更大规模的将士倒下了。


    明洛再逃不开被征召的军令,在阿耶忧心忡忡的眼神下去了哀嚎遍野、气味酸爽的隔离大营上班。


    窦轨在短暂的好转后,一恢复日常的饮食便又再度中招。


    以身作则地以行军主管的身份来此隔离。


    她硬着头皮被召过去,所幸这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暴烈之人此刻完全被无形的病毒制服,哼哼唧唧、憔悴不已地斜靠在榻上,二话不说地端过明洛的碗,直接一饮而下。


    明洛刻意压低着嗓子:“还请窦将军这几日莫要饮生水。”


    窦轨很想驳斥几句,却奈何体虚声弱,便一声不吭地闭目养神。


    明洛处置完寻常的医务分派后,伸手从怀中摸出便携的小本子。


    她手里没钱没人,实在搞不出后世那种偏硬的记事本,这年代纸张昂贵,成色也不比后世的A4纸洁白如雪,光滑绵展。


    明洛辛苦将纸裁了一模一样的手掌大小,一侧处用线缝订,前后以偏硬的木板当封皮,便于站立书写,再配一支简陋粗糙的炭笔。


    “敢问小将军于何处取水?”


    她对水源问题始终不死心,眼下大好机会作调研问卷,她直接叫上一个药僮开始了问询巡营之旅。


    这其中有识得她的,积极配合。


    有虚脱如窦轨般的,奄奄一息,懒得理睬。


    还有最大多数的普通士兵,麻木而漠然,透露着等生等死间的毫不在意,不少人都听不懂问题,仰着一脸无知又朴素的脏脸看她。


    “水是在哪儿喝的?”问题也变得愈发口语化。


    显然这士兵是个火长或是队正,对于和人打交道挺有一手,闻言翻了个白眼:“能在哪儿喝,井边呗。”


    明洛不以为意,眉心蹙起:“也是在左前军的营地和左虞侯军的营地之间吗?”


    出乎明洛意料之外,此人斜了她一眼,轻哼道:“某隶属于窦大总管帐下,和这两军没有一点关系。”


    !


    这军中派系山头分得挺清楚啊——


    明洛握着炭笔的手一滞,语气放缓,轻声道:“那具体是哪个方位?”


    “别瞎费功夫了,可不止某一人喝那口井的水,要真有毛病,和某一个营帐的其他兵……”他表情有些不耐,正眼都没赏给明洛一个,突地便定住了,话也戛然而止。


    营门处又诶唷诶唷地扶进两个面容发白、身形蜷缩的小兵。


    明洛心头一紧,她不过来了半盏茶不到的功夫,竟又添了不下十来床伤患。


    “是和你一个营帐的?”她乘胜追击。


    火长呆呆地点了点头,终于真真切切地看了她一眼,方一字一顿道:“是右前军最靠泾河的一处井。”


    明洛翻了下小本子的前页,悄声道:“是不是和窦大总管一个井的?”


    火长稍有犹豫,略一思索后才道:“窦将军素来和咱们同吃同住,没有特殊情况,应当是同一个。”


    着实是窦轨威严太甚,为人肃重,明洛担心女子身份被当众识破,故而一直没往以窦轨为中心的那一堆人里凑。


    除了必要的接触,一律回避。


    是了,这也就妥善地解释了……为何一众高层和将军里,中招的只有一个窦轨。


    猜想大致形成,又要如何验证呢。


    明洛心不在焉地继续登记,晚饭时却见营门处陡然人影晃动,伴着一阵七零八落的脚步声,是秦王身边的幕僚参军团来实地查探情况了。


    她一眼瞥见那位说话和善、长相平淡的文士了。


    房乔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她,而是望着骤然增多、连过道都变得逼仄的营帐满眼愕然,十分意外。


    “午后又添了三十来人。算是后两处大营,有五百人了。”主事的别将匆匆迎了过来,连行礼都顾不上,赶忙回话。


    房乔没有多余的言语,只巡视着营中面色各异,却都气虚疲倦的众将士。


    明洛作为主事的医师之一,成功和他对上了视线,微微动了下嘴唇,眨了眨眼。


    第25章 房玄龄


    她此时尚且不知文士姓甚名谁,纯粹凭着之前寥寥数语的印象,和秦王的光环加身,凭本能认为其相对通情达理,愿意听她说话而已。


    文质彬彬就这点讨喜。


    就算装模作样,也是予人清风拂面、春风化雨的,不必担心情况尴尬。


    例行军务汇报完毕,房乔果真往明洛所在的诊台走来,她心下微暖,眼里亮晶晶的,开门见山道:“以下仅仅是我的猜测。”


    她侧过身子,借着帷幕遮住些许将士的目光。


    “我问了此营大半将士,多是从这三处井中取水。”明洛有理有据地翻开小本子,刻意选了最清晰的一页给他看,一面娓娓道来,“尤其窦大将军,也是如寻常士兵一般直喝井水。”房乔凝眸看了两页,不解道:“否则又该如何饮水?”“所以还请您作个见证。”明洛颇为胸有成竹,“水再清澈,也多有不洁之物。烧开饮用,方能确


    保万无一失。”先抛出论点。


    “少数几个病情反复的,便是暂缓后又直接喝了井水,导致一发不可收拾。”比如刚刚又奔向茅厕的窦大总管,眼神都处于涣散的边缘了。


    文士并没有粗暴地否认她这异想天开的观点,只静静聆听,神态自若。


    “如果我的想法没有错,那么不论这场疫病闹得多么凶猛,由我和阿耶所管的医务大营必不会有


    人发病。”明洛给伤患喝的备的一律是烧开过后的温水,就算是凉的,那也叫凉白开。


    “你那处大营,喝的都是你所说的烧开水?”文士用词有些艰难。


    明洛笃定地点点头,尤其那几个重伤在身的,比如秦良,至今还喝着开水呢。


    “敢问阁下怎么称呼?”她大着胆子问了句。


    房乔温声道:“在下姓房。”


    意外之喜。


    这肯定是了!———


    初唐名相房玄龄。


    明洛就差笑逐颜开了,极力压抑的喜悦不经意地从她那双又大又亮的杏眸中流淌出来。


    这份豁然而出的喜悦自然被房乔所捕获,他不免失笑道:“宋娘子识得在下?”


    明洛气息错了两拍,凝神屏息地眨巴了两下眼,一是为自己的女儿身这么不经看感到郁闷,二是


    感慨人和人之间的差距。


    多么平易近人。—


    比起那跋扈傲慢的侯君集,刚愎端肃的窦轨,恃才自傲的刘文静……“只大约听说过清河房氏。”明洛是真想要个签名合照啥的,不似眼下还要装平静,装淡定她答得含蓄,而房乔又是年近四十的阅历,看她完全是一目了然,清清楚楚,更不会和她这般比他家长女还小的明洛计较。


    虽闹不清眼前这小娘子是在激动个啥,但房乔还是准确无误地感受到了强烈的善意和好感。明洛带着些显而易见的局促,小声问:“我此番是随阿耶来的,着实不知女子不可入营的军规,还望房公海涵。”


    事发之日,莫要追责。


    房乔理所应当地补上了之后的两句话,微微浑浊的眸中漾起淡淡的笑意,故作高深地摸了两把胡须。


    明洛见他不答话,又说起正事。


    “那方子也是你给宋郎中改良过的?”房乔耐心听着,冷不丁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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