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袋微垂,只管盯着自己补丁打得过分结实的鞋头。


    秦王眼风一扫,直直落在衣着简朴、身量中等的明洛身上,主要还是此人脸上蒙着古怪的东西,身旁又空落落的很,颇有种鹤立鸡群的违和感。


    “所以今日被人一激,是改变想法了吗?”


    明洛谨记着这年头泾渭分明的上下阶级,维持敛眉低眸、规规矩矩的模样,不曾大咧咧地抬头瞄一眼来日赫赫有名的唐太宗。


    好在精神高度集中的她没有错过对方意指的话语,稍一沉思,便直言道:“左不过说清事情始末,理清因果逻辑。不能由着人空口白牙地往我和阿耶身上栽。”


    甫一开口,秦王边上随行的刘文静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明洛一眼。


    还是那句话,明洛的女儿身瞒不过真正耳聪目明的有心人。


    秦王又侧首看了眼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俩人,以及头快埋到地上去的赵郎中,鼻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冷哼。


    孰是孰非,简直一目了然。


    他没再开口,便有陈都尉看着他的脸色走至明洛身前,温声道:“还请小郎中直言。”


    仅仅是一瞬的考量,明洛仍没有吐露赵郎中公私不分、中饱私囊的打算,第一在于她没有证据,第二在于这是战时。


    想当初为何宋郎中伤了手也不得推辞,必须随军行医……归根到底还是紧缺的医务资源和医师。赵郎中和他俩十有八九会被安排个戴罪立功的名头,指不定还会被安排在她的帐下听候差遣……这就注定会导致潜在的风险。


    各种防不胜防的小算计和小动作。


    怀恨在心,给她整个大的也说不准。


    “无非是他们拿不准一些伤势和病情,为免担责,便索性推诿过来,一来一去,一边越发人少,一边越发人多。时日一长,必定有所争端和纷扰,便如都尉您这般。”明洛避重就轻,略过什么药材之事不提。秦王双眸一眯,精准捕捉到赵郎中忍不住抬眸的讶异神情。前头的俩学徒也略有释然般松了松身子。


    他虽年轻,但自晋阳起兵,于军营中也摸爬滚打了数年之久,哪里是容易被蒙蔽的性子,万般思绪转过心头,只沉着脸没有说话。


    陈都尉觑着秦王的脸色,手中马鞭轻轻在地上挥了一下:“还有别的吗?你们两营名义上并没有谁隶属谁的说法,缘何要借如此多的药材予他们?”


    除非是落了什么把柄……


    明洛很自然地替陈都尉补上了后头的揣测。


    与受害者有罪论相似的论调,古往今来大体如是。


    好了,这下连她都成了一丘之貉。


    只是事到如今,她更没了吐露实情的念头,明洛言辞简单:“我处用药皆查有所迹,断无他们所言,肆意铺张,借救治之名假公济私。”


    一行人声势浩大,撇下胆战心惊的师徒三人,往对面的医务大营而去。


    第19章 一只鸡蛋


    与赵郎中治下的闲散空旷不同,在明洛规划清晰、<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合理利用的前提下,偌大营帐竟住得满满当当,来往杂兵医师忙得热火朝天。


    “大王安好。”一声接着一声地问好声响起。


    与明洛、赵郎中等人的严正以待不同,伤兵军官们反而从容自若,借着负伤的名义,只有少数几人慢吞吞地从榻上爬起来给秦王行礼。


    秦王本就是来探望伤兵,巡视营帐的,见此也不端着架子,按照明洛排布的过道一排排地视察情况。


    “大帅。”秦良着实动弹不得,眼见秦王从他身侧走过,还是轻声问了好。


    秦王略有疑惑的眼神瞄了他两眼,方既惊且喜道:“那日见你随贼军一道落马,还以为你已……”


    “侥幸捡回条命。”秦良的另一只眼睛戴了个特制的黑色眼罩,是明洛用自己剩余口罩的面料剪裁出来的。


    “你且安心养着。”秦王又往他身侧一个伤痕累累、处于昏迷中的伤兵看了两眼,明显在鬼门关外徘徊。


    他环视营帐一圈,见中间床榻排列有序,两侧边上标有清晰的物品摆放痕迹,比如一个盆的符号处叠着几个铜盆,案几处更是条条框框分明,依次摆放着剪子、纱布、药膏等物。


    他心下了然,略略看了圈后走至陈都尉和明洛的身后。两人正翻看着一大本字迹可认的硕大本子。


    一侧用线缝制,能逐张翻阅。


    明洛娓娓道来:“都尉您看,这是每种药材的名字,底下是各自数量和每日进出量。然后每天的用量另有细账。”


    她刻意指出赵郎中来借的数日,指着签收人处的画押签字。明洛余光早早瞄见身后那一大堆人,见状也捧过两本册子递给其中一位幕僚参军式的人物,她好心解释:“为了节省纸张,有些地方我只能简写,但大体意思应当无误的。”


    那堆现代的阿拉伯数字………无论明洛如何想泯然众人,她也改不掉长久以来的习惯。


    古代人记账,那都是用中文的一二三四五的,她是真做不到。


    这也就导致,她的账本和登记簿仅管简练清晰,但涉及数字的那部分还是看得人云里雾里,不甚明白。


    只能说明洛还是低估了古人的机动性和智慧。


    “三个符号就是上百的意思?”


    “这条条框框下,两两对应,倒还一目了然。”表格在古代是没有的。


    毕竟在唐代,识字写字是很稀罕的事儿,笔墨纸砚也很珍贵,没人会用在被视作商贾的算术记账之上。


    “这日用药甚大,只是我看细账似乎不多。”有一文士打扮的幕僚含笑点了点一处数字,目露探询之意。


    明洛一看日子便心中有数,揪着细账本上的索引贴,直接翻到了那日对应的地方。


    是的,她连方便检索的小标签也弄起来了。


    “先生请看。”她用了个不容易出错的称呼。


    文士听着意料之外的称呼,失笑片刻后凝眸看向账本。


    左侧清晰写着用药的名称,紧随其后的便是一个交叉的符号,再后头就是几个鬼画符的东西,依次类推。


    对应到右侧是士兵的名字,以及医师的画押签字。


    “有几位士兵送来时伤势过重,意识不清,身上也没有可辨认的令牌等物,我问了圈人也不知姓甚名谁,只得以伤一伤二来代替。备注里写的则是他们过世的日子。”明洛轻声解释道。文士所指那日,正是秦良被送来的时候。


    九个重伤,唯独活了他一个。


    “秦校尉起身还很困难,不便签字,这处便空着。”


    仅管明洛的阿拉伯数字超出了他们能够辨认的范畴,但总账和细账的一一对应,以及体现出来的清晰逻辑却是无误的。


    能混到秦王身侧的那都是人精,即便看不上这一套古怪的记账方式,也从心底认可这小小医师的工作做得不错,有据可查,有迹可循。


    文士翻到总账的一页,递给秦王过目。


    明洛瞥了眼上方标签的颜色,心中很是有数。


    那都是借出去的药材。


    “你们两营,同是从各军抽调出来的医师所成。缘何你们大营不仅人多且还有富余,对面则行事懒散还屡有不足,寻你们来借。”陈都尉这次没朝向明洛,而是问向了在旁静默的宋郎中。


    宋郎中附身拱手,姿态谦卑:“实不相瞒,一是不好多问多管,二是顾虑到所谓和睦,不意为一些药材闹出两营相争的事端。”


    正解。


    明洛自问不是委曲求全之人,但深思熟虑后,也会选择与人为善的选择。前提是余地留足。


    画押签字一个不许少,充分保护好自己。


    大家都听明白了。


    还有伤兵一面领着饭一面喊话:“陈都尉,别为难人老丈。对面那才是黑心黑肝的不行,底下士兵看那处空才去换药,谁承想人还变相地讨赏要钱。”


    “何止呢。就前几日,某亲眼看着那汉子把还有气儿的伤兵往营门前一扔,说了好大一通冠冕堂皇的话,拍拍屁股走了。还是宋小郎中良心好,给人处理了下伤口,用了药。”


    “都尉,这大小宋郎中医术都不错,手法也好,赶明儿你受了伤可以来试一试!”营帐内瞬间热闹起来,半点没因主帅的到来而有所收敛,片刻功夫便恢复了各式各样的形状,泼皮无赖的、爱捣腾的、斤斤计较的……一份饭,看尽人间百态。


    秦王也过去望了几眼伙食,提起勺子看了眼粥的浓度。


    明洛余光瞄着,暗叹难怪特意挑了饭点来,原是要来个出其不意,瞅一瞅伤兵营的晚饭。


    “这粥还有股肉香。不错了。”


    “鸡蛋个头不小,比咱们处还强。”


    “伤兵最需要吃好……”


    一堆参军幕僚伴在秦王左右,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明洛竟还注意到了一个看着年长的军士道貌岸然地往衣袖里昧下了一个鸡蛋。


    她嘴角一抽,垂下眼睑不吱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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