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亡一日比一日惨烈,由最初的箭伤摔伤,慢慢演变成了刀戟刺伤下的血肉模糊,这会儿却是血流如注、形容可怕的断手缺腿了嚎叫惨叫不绝于耳,骂什么的都有。


    “某的九郎啊,要怎么和他娘交代——”这是哭兄弟伙伴死在敌阵中,连尸首都带不回来的。


    “天杀的玩意儿,奴这腿要保不住了。”这人话多,从抬进来就没停下过嘴,说话比较有意思,明洛顺手便赏了他一嘴巴的麻沸散,等过会捣鼓起来,怕是能嚎穿整个营帐呢。


    “狗玩意是等着咱自投罗网呢——”还有伤势虽重却不牵连筋骨,和其余伤兵吹嘘感慨的。


    当然这都是中气十足,意识清明的。


    明洛则埋头在另一堆发不出声的重伤兵处。


    她正手忙脚乱地分辨着几床最为惨烈的伤员,奄奄一息不说,有些被马蹄踩踏地连眼珠都掉出来了,整张脸面目全非,观之骇人。


    像这种搁现代要马上被推进手术室的重症外伤……明洛也仅仅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稍稍拾掇下他的伤处,清理下身体上的刀头箭头和盔甲,而这其中最重要的步骤当属止血。


    血能止住,就有了一成的生机。


    剩下九成,全看他自己的免疫力,能不能抗住偌大横截面的伤处感染,发炎,以及一轮又一轮的发热。


    总之是悬之又悬的小概率事件。


    能者多劳,作为老资历宋郎中的徒儿,明洛一开始便是医师中的砥柱力量,专门攻坚克难。虽说忙起来不得片刻闲,但与之对应的好处也慢慢体现出来。


    首先是这医务大营的话语权,军中各种补给、物资分配、从后方运来的草药器具……明洛前几日便惊喜地发现,自己居然是能全权做主的。


    这主要依托于自家阿耶的存在。


    能入帅帐和秦王说上话,能在战前得见刘公……归根到底,还是资历和所谓的元从之功。


    人天然会更信任一同经历过尸山血海的伙伴,在能力差距不明显的前提下,宋郎中这样老道且有经验的随军医师是天然得到上位者青睐的,只要不牵连到核心的利益分配问题……话又说回来,一个小小的郎中,如何能掺和进最关键的圈子里呢。


    明洛利落地将一把止血的草药敷于伤兵被截断的伤面,又取过早早剪裁好的若干绷带、迅速地缠在肩臂处的血窟窿上。旋即上下打量了番自己拾掇出来的伤兵,竟有点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躯干,起身去打理最后一位重伤员的身体。


    明洛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轻轻咦了一声。


    真挺坚强,比上一个还粗重几分呢。


    她握起结实的剪子,先小心翼翼地剥脱下了被箭矢枪头戳坏的甲衣,尤其每枚甲片的缝合之处,个不留神便要扯痛身下之人的伤口,她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干起这种拆链解扣的精细活儿,费了好大功夫才堪堪将其扒下。


    “宋小郎中好手艺,这剥甲的水平着实了不得!”有吊着手臂的伤兵在一旁看着热闹,看着啧啧称奇,


    养伤本就是最无聊的事儿,这年头既没有公放的电视屏,也没有随手拿的智能手机可以刷。


    瞬间便围了一圈伤兵对这身破破烂烂的甲衣进行点评,顺便说起了闲话。


    “小郎中包扎手艺也好,某看着比隔壁的强。”


    “可不是,宋郎中制药的水平也好,名师出高徒啊——”


    不怪明洛费大功夫处理这些骑兵的盔甲,主要是马军身上的披甲,造价昂贵,防护力高,属于稀有的工业产物


    农耕社会,米价粮价或许有便宜的时候,可像锄头、铁锅、菜刀等工艺品,贵得那叫一个丧心病狂。


    是谓熟能生巧,加之甲裙破损程度一般,明洛三两下便解了下来,又依次取下关节处的护甲,拎在手上掂了掂。


    沉甸甸的,做工也好,和寻常步兵、哨骑的布面护甲是天差地别。


    “都破成这副鬼样了,宋小郎中赏给某得了。”有伤兵嘻嘻哈哈地笑道。


    “做你的春秋大梦,人小郎中脱得那么仔细,稍稍给工匠修整下,便是一副齐全的铠甲,哪里能便宜你个小兵……”


    “小郎中莫要糊涂,这种盔甲可不兴私藏,尽数点齐后得交至匠造营的。”有人好言相劝。明洛一声不吭,手下动作半点不停。


    她要这血迹斑斑、破破烂烂的盔甲作什么,上阵杀敌斩将吗?私藏盔甲,历朝历代都是能抄家灭族的重罪,她清楚地很。


    顶多昧下来偷偷换点银钱…


    第12章 侯君集


    问题眼下她在随军,眼瞅着又有大战要爆发,藏着副盔甲是嫌命太长吗?


    她取过另一把小剪子,娴熟地剪开惨不忍睹的上衣下裤,这是肯定没法重复利用的,明洛下手主讲一个快准狠,顷刻间又到了止血敷药缠绷带的三部曲。


    没有抗生素,没有破伤风针的时代,明洛看了眼皮肉翻卷的狰狞刀伤,到底从腰间解下一卷银针,开始穿针引线,以烛火炙热。


    周遭动静渐渐平息,似是有人怕扰了她缝针示意大家伙儿通通闭嘴,又似是有人从她穿针孔的手指姿势上看出了些许猫腻。


    明洛统统不管,果断地先在大腿上缝了八针,后在他头上缝了两针。


    又拧了个清水帕粗粗擦净他浑身的血污,以雄黄酒简单清理了下各处伤口,然后敷上每日备草药。


    至此,人事已尽,只看天命。


    最后,她将那只黏糊在脸边的眼珠小心用帕子裹好,珍重地放在了他的头边明洛长长舒出口气,端过自己的水壶起身往阿耶处看。


    她负责重伤员的部分,虽然形容可怖,血肉横飞,但胜在人少,且都处于昏迷中,一般都很安静。


    阿耶那儿,带着手下三四个医师,处理着最是聒噪、最能叫唤的普通伤兵,嗷嗷地一刻不停。


    没等明洛缓过神来,刚咽下一大口水,便听营外有全身披甲的副将在大声叫人。


    “哪位医师得空,侯将军处传召。”


    正经将军就是不一样的派头,没见他们这儿忙得马不停蹄,四脚朝天了……明洛满心腹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却又被这个姓勾起了一点好奇心。


    侯君集?


    凌烟阁上的名字毫无预兆地窜入她的脑海。


    和李承乾一块造反结果被砍了脑袋的那位?


    眼下才武德元年,离尉迟敬德、程咬金、秦琼这帮秦王忠实拥趸,骄兵悍将的登场还有好些年头,侯君集却已在秦王麾下跟着南征北战,也难怪唐太宗哭哭啼啼地和朝臣讨价还价……最后到底还是留下了他的子嗣,没有赶尽杀绝。


    宋郎中从来是个温吞性子,赶在副将发火前起了身,拎过一旁备好的药箱,喊上明洛,随着副将往将军处赶。


    侯君集作为秦王的警卫队队长,自然在中军营下,直属秦王统率。


    “将军,郎中来了。”副将稍一停顿,站在一帐外恭声请命。


    “进!”光从这一声洪亮的嗓门来看,这位侯将军就算负伤,也并不严重。


    明洛还是有点庆幸的,比起每天三跪九叩口称奴才的清朝,比起女子需要缠足程朱理学昌盛的<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a href=Tags_Nan/Tangl target=_blank >唐朝</a>,尤其是初唐,算是穿越者里的上上签了吧。


    就是出身上远不如众多穿越前辈,最差劲的一般也能混个大户人家的庶出女儿,再不济的,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贴身大丫鬟。


    像她这种小脸黑漆漆、浑身臭烘烘,奔走在黄沙尘土中随军的小小民女……


    也不对,细论起来,她合该是唐朝人里最不算人的那个级别——奴藉。


    类比畜产的那种。


    这么一想,明洛把脑袋垂得更低了。


    万不可惹是生非,触怒贵人……真闹开了,宋郎中护不住她。


    侯君集坐得歪歪扭扭,一只手撑在榻上,维持着一个别扭尴尬的姿势,眼见他俩匆匆入帐,当即沉声道:“贼子伤某于股间,还请老丈下手莫重。”


    是屁股中间的意思?


    明洛抿了抿唇,瞄了眼上座之人似是光溜溜的下半身。


    苍天,敢情还有大招等着她……


    本以为这些天已经见怪不怪,心如止水了。


    “明洛,把金疮药取来。”宋郎中神情平和,并没有什么大惊小怪。


    侯君集伤在没法见人的地方,难免心情阴郁,又按着宋郎中的吩咐趴成更为耻辱的姿势,明洛只管打下手,递东西,脑袋是一点不敢抬。


    呲—


    一声显而易见的抽气声。


    侯君集是又痛又恼,百般情绪在此刻集结在心,若非看这老丈上了年岁,必是直接抬脚踹过去。


    “几日能好?”他做了个深呼吸。宋郎中神色犹疑,说了个宽泛的时日。


    侯君集简直要暴起,豁然回头道:“别支支吾吾地和我打马虎眼,利落点。”


    “将军若要彻底养好,必是某说的这个日子,此处不比四肢,正是人体关键部位。万一落下毛病,连骑马都是有影响的。”宋郎中实话实说,句句捅在侯君集最是在乎的关键点上。什么叫彻底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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