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未知的恐惧袭来,明洛尽量自然地转身拐进了另外的巷子,直奔坊门而去。


    她不敢跑,更不敢面上带出什么恐慌的情绪。


    那些武侯,各个都是火眼金睛,各个都想着业绩和指标,她决不能乱了阵脚。


    明洛很快出了坊门。


    一抬头,日头已然西沉,她必须赶紧找到落脚点。


    可她身上只有十三文钱和那枚玉佩了。


    她懊恼地拍了脑门,那套从世子府穿出来的衣裙正晾在棺材铺的后院里呢。


    希望老妇人的儿子别那么愚蠢地去招惹世子府。


    明洛知道她不会再有那么好的运气,上苍帮了她一次,不可能再空降一个有店面房,有闲钱余粮,且孤身一人居住的精神微微失常却独独对她友好的奇葩人。


    她别无选择地往西北边的平康坊去。


    这是长安城的红灯区。


    和花红柳绿,张灯结彩的装扮不同,平康坊的伎家都偏讲究文雅,简单来说就是装逼。


    明洛依次看过去。


    名字也不叫什么楼什么阁什么院,而是和寻常人家没什么区别的孙秀家、吴季家、赵二家。


    难得与众不同的一户叫风萍小院。


    事到临头,明洛终于犹豫起来。


    毕竟世子府的直接威胁只有早早厌恶她敲打她警告她的郑观音,而这里简直是群狼环伺,不是虎穴就是狼窝。


    世子府她逃了。


    棺材铺她留不下。


    至于还没有的秦王府,她难道可以满大街打听唐国公的次子李世民现在住在哪里吗?


    大不了一死回到现代就是了。


    本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她站到了风萍小院的侧门。


    单看规模和屋舍,这是个平康坊里的大公司。


    “你是…”侧门进出的婢女和管事很快发现了这么个大活人。


    “我来卖身。”


    明洛心平气和。


    “你卖你自己?”那管事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圈,态度不算恶劣。


    “是。”


    那婢女心直口快多了:“肯定是哪家逃奴,封叔别管她,容易招惹是非。”


    明洛被人点出身份,心下难免紧张了几分,脚步本能地往后缩了一点。


    侧门合上了。


    她被拒之门外。


    明洛摸出路边买的蒸饼,一点点地吃起来。


    可能是有预感自己即将回到二十一世纪,她生吃了落胎药。


    药效起来的时候,她到底扛不住生理本能反应,昏倒了过去。


    等到婢女引着萍姑姑从侧门出来时,灯笼一打,看见的就是骇人的血色和惨白的脸庞。


    萍姑姑看着血污染红的裙摆,又拨开她那被冷汗黏在一起的鬓发,看清了她的模样。


    好一个俊俏娘子。


    她直接吩咐:“把人背进来。”


    等到明洛恢复意识,入眼便是绣工精致的帐顶。


    她好像赌对了。


    屋里静悄悄地一个人都没有,她似乎想起什么,赶紧摸了遍自己被全部换过的衣裙,玉佩不见了!


    腹部绞痛很快压过劳什子的身外之物,她抱着被褥,咬唇忍着疼。


    玉佩自然在萍姑姑手上。


    她是个识货的人,多年混迹在平康坊,眼力非凡。


    “姑姑,那娘子醒了。”


    “给她送点吃食和药过去。”萍姑姑感受着玉佩的质感,又根据它这一半的形状思考出了另外一半的形状。


    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


    她家门口不会凭空出现个清白姑娘。


    这小娘子怕还不是简单的逃奴…萍姑姑一下想到最糟心的可能。


    不会是权贵人家的爱妾?


    因为有孕遭主母妒忌,索性先发制人,干脆跑出来打胎?


    她猜对了一半。


    “姑姑,那娘子想当面向您致谢。”


    萍姑姑看了眼桌案上的玉佩,微微眯起眼,哟,还挺敏锐。


    “好。”


    第4章 再度逃跑


    明洛没敢和这位看起来就有心机和城府的萍姑姑提什么玉佩,她挨过那阵痛后喝了点滋补的汤水,起码有力气下榻和跪拜了。


    “姑姑大恩大德,奴无以为报。”不是明洛作践自己,奴是隋唐时代奴是很普遍的自称。


    连隋文帝杨坚都在史书上留下过自称奴的手书。


    “我只觉得纳闷,平康坊上百户人家,怎么是我的风萍小院撞了大运?”萍姑姑准备听听她编话的水平。


    这话一听就阴阳怪气。


    但明洛因着对方的救命大恩和收留恩情,依旧恳切道:“是奴见此处屋舍众多,觉得是个大户人家,特来求一份垂怜。”


    萍姑姑索性直接问:“识字吗?”


    她打量过她的身姿形容,也细看过她的手掌,应该不是吃文化饭的。


    多半是个以色侍人的主儿。


    “嗯。”明洛答得干脆。


    这种时候,必须让对方看到自己的价值才能把身体养好,再做打算。


    “能作诗写文章吗?”萍姑姑没觉得她敢骗自己,顶多觉得她就是单纯识字而已。


    明洛厚颜无耻地点了头,她会背唐诗八十首。


    “我听听。”萍姑姑来了兴趣。


    明洛张口就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萍姑姑没多少惊艳之色,她这儿吃的就是文化饭,每天行酒令不是作诗就是对对子。况且也不是明洛现做的,随便背首别人的也行。


    只能证明这位确实不是绣花枕头。


    加上如此身姿样貌,足够吃她平康坊这碗饭了。


    她有心想问点什么,又觉得有些事不知道是最好,眼眸中微光闪动,一字没提卖身契的事儿走掉了。


    直到七天后,有婢女来报她:“今儿娘子逛了院子,看着精神好多了。”


    能不好吗?


    她好吃好喝地供着。


    萍姑姑思忖片刻,不知想到什么,挥了挥手示意婢女退下,这几日长安城里并没有闹得特别大的逃妾逃婢的消息。


    她拉开抽屉看了眼玉佩,有心想还给这位娘子,又觉得颇为尴尬。


    半晌,她叫进了负责巡夜的管事。


    就在萍姑姑进退维谷的时候,次日早上起床,婢女慌张进屋:“萍姑姑,她跑了,还留下一封信。”


    哈。


    萍姑姑面无表情。


    信上意思简单,无非是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待来日力有所逮,必重金酬谢。


    “奴就看她不是个好的。”婢女马后炮地啐了一口。


    萍姑姑这时微微一笑:“好不好的,都和咱们家没关系了。”她经营多年才在平康坊有了一席安身立命之地,绝不能出什么纰漏。


    她若猜得不错,这能歌善舞,能写会画的年轻小娘子……八成出自大富大贵的权贵人家,这也就罢了。


    重点是,她有了身孕。


    主母善妒刻薄是必然的,否则仗着肚子里的肉总能有安生富贵来享,跑什么?用得着来外面接受毒打?


    她这风萍小院经不起什么风浪,更不想招惹什么权贵。


    如此最好。


    两不相干,凭谁也查不到她们地方来。


    血条恢复大半的明洛这回带足了干粮,接连两次逃跑成功,给了她难以言说的自信与胆量。


    她没有悲春伤秋自怨自艾的功夫,她得认真想想,接下来怎么谋一个正经身份。


    首先这个<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是李渊攻入长安的第二年,人正道貌岸然地走着称帝的流程,目前还是唐王。


    而所谓的世子,自然是日后史上数得着的悲催太子——李建成,李世民一母同胞的亲哥。


    以她的年龄,要么给人当女儿当孙辈,要么给人做媳妇。


    显然,前者是最理想的。


    她凌晨时分跑出来,决定出城撞一撞大运,老天爷若是有心让她在吃人的旧社会里过下去,就得给她开一扇窗。


    出城又是一道坎。


    正常手续的出城是要查文书的,名叫「过所」,即这个时代的身份证明。


    所幸她有点机灵。


    加上前几日在棺材铺的灵感启发。


    她混着一队送葬的白事人家溜出了城,只是稀里糊涂地,也随着人家上了山,明洛生怕要在主家跟着露脸,趁着人安葬的功夫,逛起了这个时代的坟地。


    从古至今,坟地的规格和样式,似乎一直没什么变化,连墓碑上的刻字都大差不差,哭坟讲的话也差不多。


    她很快走得累了,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新碑边缘歇歇脚,她没敢去打扰主人家,就是稍稍坐了点石板,为明日感到迷惘。


    然而,就在她困顿又伤感的时分,有脚步声走近了。


    她一个机灵躲在了碑后。


    “晚几日不碍事的,俊郎在地下不会怪咱们。”苍老又低落的妇人声音,似是在埋怨自家男人非得来这处上坟。


    有男人呛了几声,勉力用拐杖撑了几步,慢慢走到明洛刚才坐过的地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