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宜微微一怔,脑子里不知为何又浮上昨天傍晚见他的模样,好在这时周子炤打着哈欠出了门,见到院中两人,咦了一声:“三娘子你也被表兄练功吵醒了?”
李赟眉头微蹙,指了指天空:“日头都已这么高,也该起来了。”
周子炤不以为然地嘟囔:“昨天被吓了那一遭,也不让人多睡会儿压压惊?”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嘿嘿一笑,“不过话说回来,这一路咱们还真是惊险重重,但只要有表兄在,都能化险为夷。”
李赟面无表情道:“你要是怕危险,我派人送你回凉州,或者回长安也行。”
周子炤随口道:“三娘子回我就回。”
明宜:“……”
不等她开口,李赟已经替她回道:“弟妹随我一起,我何时回她便何时回。”
明宜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轻咳一声,正要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没想到到底该说何。
周子炤闻言,朗声笑道:“那我也不回。”
“行了,一起用早膳吧。”
周子炤嘿嘿笑道:“好嘞。”
明宜原本因为昨日之事,面对李赟还有些不自在,但有齐王殿下在旁,便坦然多了。
小厮来送餐食,三人直接便在院中石桌用膳。
明宜好奇问道:“那假昙迦有下落了么?”
“尚无。”李赟摇头,“昨日虽然只匆匆交手,但我能感觉到那昙迦武功不过差强人意,倒是那个小僧明心身手深不可测,应是专门被突涅小可汗派来保护那假昙迦的。”
“嗯,这妖僧能完全伪装成昙迦大师,还能作出那等水平的壁画,定是很有些本事,突涅小可汗派出顶尖高手护其左右,倒也不足为奇。不过他们也就剩两人,依我看,也别光指望宫门的兵卒去抓。不如发出悬赏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沙洲这么多流民沙匪,只要赏金够多,定能让那两个北狄贼子无处遁逃。”
“对啊!悬赏个千两黄金,不怕抓不到人。”周子炤点点头附和,说着重重啐了口,“亏我还一心想要朝拜昙迦大师,原来竟是个妖僧假冒的。”
李赟沉吟片刻:“弟妹说得没错,虽然那昙迦是易过容的,但明心确是本来模样,千佛洞最不缺画师,让他们把明心的模样画下来就行。”
明宜点点头:“沙洲除了敦煌城和各路驿站,还散落着一些村落部族,他们要返回北狄,定会经过这些地方补给。派人把悬赏令发到这些地方,便不怕摸不到他们踪迹。”
李赟默了片刻,冷不丁高声道:“吴刺史!”
在门口躲了半晌没敢进来的吴刺史,赶紧跑进来,唯唯诺诺拱手道:“臣在!”
“侯夫人说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回王爷,臣都听见了。”
“那还不快去办?”
吴刺史犹疑道:“真要……悬赏千两黄金么?”
“千两黄金是谁说的?”
吴刺史愣了下:“是齐王殿下。”
“我让你照谁的话做?”
“侯夫人。”
周子炤不干了:“不是,表兄,你这何意?”
李赟并不回答他的话,只问明宜:“弟妹觉得悬赏多少合适?”
明宜轻笑:“刺史府眼下账上只怕都没有千两黄金。”
吴刺史讪讪一笑。
明宜伸出一只手:“五百两就足以。”
吴刺史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五百两……只怕也……”
“我是说白银。”明宜打断他,“一匹上好战马也不过三十两,五百两足够买几十匹战马,对沙洲流民来说,已是一个足以值得铤而走险的数字。”
吴刺史重重舒了口气,朝几人拱拱手:“臣这就去办。”
待人离开,周子炤轻咳一声:“我那个千两黄金,就是打个比方。”
李赟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用膳。”
“哦。”周子炤立刻将头埋进粥碗。
明宜见状不由轻笑出声,只是一抬眼,恰好对上李赟深不可测的眸光。
她心中莫名一怔,也欲盖弥彰般将头埋进碗中。
早膳过后,李赟又去忙碌。
明宜则待在官舍无所事事,只撺掇着周子炤帮忙去打探外面情况。
刺史府办事效率颇高,一个上午,便已让画师画下数百张悬赏令,贴满全城,城外亦是派了兵卒去各路驿站村落发放。
城外情况尚不得知,城中却是很快因为这五百两的悬赏沸反盈天,许多流民豪侠甚至商客,都摩拳擦掌准备出城寻人。
连秦梦也去与她那几个残兵会合,准备大干一场。
他们倒不是为了五百两,而是想以此回报小凉王替他们寻找秦七郎之恩。
“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没想到区区五百两,竟炸出这么多勇夫。”周子炤带话来时,忍不住感叹。
明宜失笑:“齐王殿下,这是沙洲,不是长安,别说区区五百两,就是区区五十两,买下一条人命也绰绰有余。”
齐王殿下难得体恤民生多艰,长叹一声:“是啊,在这边境之地,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说着又弱弱问道,“三娘子,你想念长安么?我现在有点想了。”
明宜微微一怔,不答反问:“殿下是想回长安了么?”
“想也不想。”周子炤摸摸头,“我在长安亲兄弟那么多,却没一个当真有兄弟之情,在河西,表兄却是将我当做亲弟弟。”
明宜道:“如今阿兄正是焦头烂额时,咱们别再给他添乱便好。”
周子炤脸上露出一丝难为情:“要说添乱也只有我添过,三娘子一直都是表兄的得力助手。”
明宜笑:“阿兄若真觉得殿下添乱,才不会带你来沙洲。”
周子炤顿时又眉开眼笑:“嗯,我争取也像三娘子一样,能助表兄一臂之力。”
说完,又继续去打探消息。
而李赟一直在月上柳梢,都未回官舍。
明宜想着那么多工匠僧人要审,确实够小凉王忙上两日。
她正百无聊赖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侯夫人,你现在方便么?”
确实来自负责扫院落的小厮。
明宜掀起一丝窗子问道:“你有何事?”
那小厮左右看了看,声音愈发细若蚊吟:“沙狼求见侯夫人,说有要事与夫人说,若是夫人方便,还请移步去角门,他在门外等着您。”
这会儿李赟不在,明宜也不用有什么顾忌,赶紧出门跟上小厮,踏着月色去了角门。
廊檐灯下,果然站着一个沙狼。
明宜让那小厮在门内帮忙看守,独自跨过门槛,轻笑道:“陆郎君总说不与公门打交道,我看这刺史府里,你的人也不少嘛。”
陆浪朝她拱手行了个礼,挑挑眉头道:“有些兄弟不想过朝不保夕的日子,便进了公门做事,大家选择不同,但感情依旧在,偶尔帮我传点消息,也算是行个方便。”
明宜转回正题:“你找我有何事?”
陆浪漫不经心道:“来跟侯夫人暂时道个别。”
明宜蹙眉:“你要去哪里?”
陆浪拿起手中一张悬赏令,笑道:“五百两呢,够我带着兄弟护送十几趟商队。这赚大钱的机会,我哪能不去试一试?”
“你要去捉拿假昙迦?”
陆浪点头:“嗯,我这趟出城,不知要几天,也不知能否遇到那假和尚,遇到了又能不能抓到。或者会不会有去无回?”
明宜笑着打断他:“你可是沙狼,一个假和尚能奈你何?”
“世事难料。”陆浪玩世不恭一笑,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侯夫人习过武吧?”
明宜笑说:“略学过一点皮毛,三脚猫功夫罢了。”
陆浪点头:“看得出来。”
“喂!”明宜扮惯了大家闺秀,平时说话总要自谦几分,但被人顺着话,又不免有些不爽,只是想到对面是大宁武状元,又好笑地叹了口气,“好吧,你看得很准。”
陆浪也笑:“那不知侯夫人箭术如何?”
明宜道:“你猜?”
陆浪乃是游侠儿,自己又是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在他面前,明宜便也不再装模作样,言谈举止便很有几分活泼狡黠。
陆浪漫不经心一笑:“我猜不到。”说罢,从腰间抽出一根铜棍模样的小东西,“这是我偶然间得到的一样小玩意儿,我留着也没用,送给侯夫人防身好了。”
明宜目光落在他手中,睁大眼睛道:“这是袖箭?”
“嗯。”陆浪道,“这玩意儿我一个大男人用着不合适,侯夫人用着倒是刚好。”
明宜只在书上看过这种暗器,还从未亲眼见过,好奇地接过来便开始研究。
陆浪忙抬手哎哎两声:“别乱对着!我可不想还没领到赏金,先折在侯夫人手中。”
明宜赶紧将箭头对上地面,笑盈盈道:“这倒是个好东西,但我也不好白白收你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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