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宜犹豫片刻,还是走进亭中,在其对面坐下。
李赟一手握起酒壶,一手拿过桌上那只空酒杯,边将杯斟满,边似笑非笑望着对面的明宜,他眸色清明,但没有寻常那么冰冷,多了一丝奇怪的迷离。
明宜笑问:“阿兄是喝醉了吗?”
毕竟刚刚可是连喝三盏。
李赟不置可否,只将酒杯推至她跟前,淡声问道:“去年的中秋,你是与母亲和阿玉一起过的吧?”
明宜点点头,去年中秋,她与李悆成婚已有月余,自然是一起过的。然后又想到什么似的,道:“前两年母亲也会召我去府上过中秋,算起来一起过了三个中秋。”
中秋团圆之日,本应在家中过,但宋家人多纷杂,她不愿虚与委蛇,后来便想了办法,让惠心公主将她召去府上。
惠心公主和李悆都是性情温和之人,府中也没有那么多规矩,与二人在一起,比在宋家自在许多。
李赟闻言,勾唇笑了笑,又问:“你们是如何过的?”
明宜想了想道:“母亲会亲手做月饼,她做的红豆月饼,十分美味,比京城所有酒楼的都好吃。”
“是吗?”李赟自顾地拿起酒杯呷了口,轻描淡写道,“我倒是从未吃过。”
明宜心中微微一惊,不由哑然。
李赟却是轻笑了笑,继续道:“今年阿玉不在身边,母亲一个人,不知还会不会亲手做月饼?”
明宜犹疑了下,柔声道:“阿兄不用担心,圣上一向关爱母亲,定不会让她独自过节,几位皇子也一向与母亲亲近。”
原本她是怕李赟担心母亲丧子孤独,说到这里,却忽然觉得不对劲。她本是说得实情,但对于一个与母亲分别八年的儿子来说,这实情只怕有些讽刺。
她赶紧将话打住。
果不其然,李赟垂下眸子,手指摩挲了下酒杯边缘,淡声道:“嗯,母亲在凉州时,就常与几个侄儿有书信往来。”
可却在回京城的八年间,只叫阿玉在信中转达问候,从未亲自给自己写过信。
而那问候,只怕也是阿玉以母亲之名所说。
明宜想的也正是此事,从前她撞见李悆与兄长写信,对方便抱怨过母亲对兄长不关心,只能假装母亲在信中问候。
她一直不太明白,惠心公主性情柔善,对李悆也极其宠爱,怎的就对另一个儿子如此疏离淡漠?
明宜不动声色看了眼对面的男人,若不是见到李赟模样与惠心公主很有几分相似,她都怀疑二人是否亲生。
李赟说完,举起手中酒杯,又看了眼下方热闹场景,勾唇轻笑道:“王府好久没这么热闹,今年这中秋倒是应了佳节二字。”说着又看向明宜,“来,弟妹,阿兄敬你一杯。”
明宜见状,端起面前酒杯。
只是手指触上时,才发觉杯子是热的,而杯还未到嘴边,已经意识到这是茶而非酒。
她顿住手,有些奇怪地看向对面的人。
李赟已经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见明宜端着杯子不再动,挑挑眉头:“弟妹怎么不喝?是这茶不合口味么?”
明宜笑着摇摇头:“我以为阿兄是在月下独酌?”
李赟轻笑:“赏月还是清明点才好。”
明宜也笑了笑,将茶水送到唇边,轻轻呷了口,沁人心脾的清香,从舌头滑至喉间,她不由得满足地喟叹一声:“好茶。”
“这是凉州春尖茶。”李赟轻描淡写道。
明宜点点头,随口道:“听母亲和阿玉提过。”
“母亲在京城还会喝春尖么?”
明宜道:“春尖在京城不常见,不过这回我回京,倒是可以给母亲带一些。”
李赟沉默片刻,才又顺着她的话问:“弟妹打算何时启程?”
明宜道:“我看了黄历,两天后便个宜出行的好日子,若是无其他事耽误,就那日启程吧,母亲想来也盼我早些回去。”
李赟拿起茶壶,往手中空杯再次注满茶水,然后垂着眼眸,端起茶杯慢条斯理抿了一口,点点头道:“也好,我再安排些人手护送你们。”
明宜想了想道:“没了棺椁要护送,我们已是一身轻,现在的人手足够了。”
“凉州一带到底不太平,我至少让人送你们出凉州。”
“那明宜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赟抬眸看向她,轻轻勾了勾嘴角:“你我伯媳一场,本是一家人,却刚相识便要离别,下次再见不知是何时。”
明宜微微一怔,一时也不禁有些五味杂陈。
他一面觉得李赟此人危险可怕,一面又觉得此人可取之处颇多。
但无论怎样,他都是李悆的兄长。
明宜笑了笑道:“母亲还在京城,有缘总会再相见。”
“有缘?”李赟玩味般咀嚼了这两个字,点点头笑说,“嗯,你说得没错。”
下方歌舞升平,热闹不已,周子炤舞得最欢,逗得王府几个少女花枝乱颤。
明宜又笑着随口道:“我会一直记得今年中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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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奖竞猜,女主能走吗?
下章v了
更新时间推迟一丢丢明天晚上十二点连更三章
第23章
明宜喝完一杯茶, 便与李赟道别回去休息,对方还依旧留在亭中独自赏月。
因着好好闹腾了一番,这一夜, 明宜睡得极为踏实。
翌日醒来, 已经日上三竿,想着后天便要启程, 心情愈发<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 打算趁着这两天赶紧去采购些手信,也顺便去逛逛还没来得及逛的凉州城, 才算没白来一趟。
不想刚用过早膳, 周子炤便跑了过来, 说自己已是凉州通, 自告奋勇要给她做向导。
明宜自然是却之不恭。
周子炤只有一个随行侍卫,名唤叶六, 明宜则带了江寒和白芷, 几人彼此在京城便都已经见过,不算陌生。
待出了大门,上了马车, 明宜才想起来随口问道:“阿兄今日在府中吗?”
周子炤摇头:“一早就出去忙。”说着摊摊手, “河西十万兵几十万民, 外有北狄虎视眈眈,内有流寇时而作乱,东西商队使团都要从这里过,他一个凉王, 只怕比天子还操劳。”
明宜轻笑:“这话你也就在这里说说。”
周子炤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笑说:“你也知这是凉州,难得没那些繁文缛节, 三娘子不如与我一样,肆意一些。”
明宜笑着打趣道:“五殿下说得自己好像在京城很规矩似的。”
周子炤也大笑,打起手中扇儿,摇头晃脑道:“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俨然是一副五陵少年纨绔状。
这位齐王殿下说自己是凉州通确实不是说大话,至少对城中吃喝玩乐绝对是熟门熟路。
有他这向导,明宜很顺利就大获丰收,买足了回京城的手信。
待逛得差不多,已临近晌午,周子炤爽快提议:“三娘子,既然出来,别只顾着采买,不如也趁机尝尝凉州<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美酒。”
明宜心道也是,虽然凉王府每日膳食很周全,京城凉州风味都有,但外面酒楼食肆与府中到底不同,外出旅行,哪有不在外面享用美食的道理,况且这辈子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再来?
于是她欣然应允:“行,那我们去哪里吃?”
周子炤眉头一扬,笑道:“当然是城中最大酒肆仙悦居,听说最近来了一对姐妹花胡姬,琵琶弹得极好,美酒佳肴弦乐在侧,岂不快哉!”
明宜知他惯会吃喝玩乐,自然相信他推荐的不会有错,自己难得离开京城,李悆过世又已两月,也该让自己放松一些了。
仙乐居乃是一座双层大宅,虽是中午,也是顾客盈门,两个酒博士正站在门口殷勤地迎来送往。
周子炤显然是这仙乐居的常客,那酒博士一见到他,便笑容可掬迎上来:“哟,周郎君,好久没来啦!快里面请!”
明宜为方便出行,今日穿得是一身月白男式圆领袍,头发也只简单在头顶簪了个圆发髻,远远看上去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但近看还是女子模样。
大宁民风尚且开放,凉州民间则更甚,酒肆也常有女子出没,因而酒博士见到周子炤身旁的她和白芷,也并不奇怪,只笑嘻嘻领着人上楼。
到了楼上,那酒博士油嘴滑舌道:“小的猜到周郎君今日会来,专程为您留着您最喜欢的逍遥阁。”
周子炤对这显而易见的谄媚颇为受用,点点头从腰间豪爽掏出一枚银饼:“听说你们这里近日新来了一对姐妹花胡姬,把她们请过来。”
酒博士虽不知这位周郎是什么身份,但见其锦衣华服,操着京城口音,每次来吃酒,出手极为大方,想来是人傻钱多的京城贵公子。
只是这话,却让他面露难色:“哟,周郎君,真是不赶巧,那姐妹花刚被旁边春风阁的客人点走了。”
周子炤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他蹙了蹙眉,又从腰间掏出一枚银饼:“你去同隔壁商量,让他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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