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柒柒看着?云赫言。


    她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枪茧的位置。


    常年握枪的人才会?在虎口磨出那样?的疤。


    季荣也有。


    “我明白。”叶柒柒说,“他的命是他自己的,我比他自己更?爱惜。”


    云赫言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鱼块从筷子间滑落,掉在碟子里,发出一声轻响。


    叶柒柒低头用公筷把那块鱼夹起来,放回他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云赫言看着?这一幕,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站起来。


    “今天先到这,”他说,看了季荣一眼,“老地方。明天。”


    季荣点了点头。


    云赫言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出去的时候步伐和季荣一样?稳,但不一样?,季荣的稳是克制,他的稳是随时准备爆发。


    门外那几个黑色夹克的人跟着?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像退潮的海浪。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年画的胖娃娃抱着?大鲤鱼,咧着?嘴笑。


    叶柒柒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里还握着?那个倒扣的空茶杯,指尖泛白,指节的骨节微微凸起。


    季荣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在她肩窝的位置一下一下地轻轻按着?。


    “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季荣问她。


    叶柒柒把空茶杯翻过来放在桌上?,倒扣的杯口朝上?,她看着?杯底那一小圈没倒干净的茶渍,然后抬起头看着?季荣。


    “那个人。”叶柒柒说,“很信你。”


    季荣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嗯。”


    “你也信他?”


    “嗯。”


    “那我信他。”叶柒柒说,语气很笃定,“我只是担心?你,所以跟来了,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吧。”


    季荣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不用担心?我。”他说,“我会?活着?回来见?你。”


    叶柒柒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深邃的克制的从来不对任何人轻易敞开的心?扉,此?刻在她面前?敞开着?,没有设防,没有保留。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眉骨,他的眉骨很高,碰上?去的时候像在触碰一座小小的山丘。


    然后她的手指沿着?他的鼻梁滑下来,滑过他的鼻尖,滑过他的人中,停在他的嘴唇上?。


    “季荣,你要答应我。”


    “答应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请相信我,不会?做有害你的事情。”


    季荣握住她贴在他嘴唇上?的手,嘴唇贴着?她的掌心?,他的手包裹着?她的手。


    “我答应你。我这辈子都信你。”


    季荣去工地监督,叶柒柒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她去了一个地方,不在彩虹市的中心?城区,在更?偏的西边,靠近未开发区。


    那一带是老工业区,工厂早就搬走了,厂房还留着?,红砖墙,铁皮屋顶,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剩下几块也蒙了厚厚的灰。


    其中一栋厂房的二楼还亮着?灯。


    灯是老式的白炽灯,瓦数很大,光线惨白,把整个厂房照得像一间巨大的暗房。


    厂房里没有机器,只有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


    桌边站着?几个人,都是外国人。


    他们穿着?考究,站姿挺拔,目光锐利。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金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灰色的,别着?一枚金色的领带夹,领带夹上?的纹样?是两把交叉的权杖,上?面顶着?一顶王冠。


    叶柒柒走进?来的时候,那个男人转过身?,对着?她微微鞠了一躬。


    鞠躬的角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脊背弯曲的弧度刚好是十五度,不多也不少?。


    “叶柒柒小姐。”他说,中文很标准,但带着?一点听不出口音的异域感,“或者我该称呼您男爵阁下,您终于想起自己的任务了。”


    叶柒柒站在惨白的灯光下,浅蓝色的针织裙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看着?那个男人,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那张永远一丝不苟永远滴水不漏的管家脸。


    她没有说话。


    那个男人直起身?来,从桌上?拿起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打开,里面的文件是烫金的,字迹是手写的花体英文。


    他念了一段,叶柒柒听懂了。


    意思是:优雅国女王陛下即将退位,新?女王将在下个月加冕。


    根据优雅国古老的法令,每一位拥有爵位的贵族必须在女王加冕前?完成?一项指定的任务,否则爵位将被剥夺,家族将被流放。


    叶柒柒的任务,在两年前?就已经下达了。


    带小花国遗留在种花国的绝密文件回去。


    那个男人合上?文件夹,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


    “阁下,您的时间不多了。新?女王虽然是和您一起长大的姐妹,有首相在,她不会?像老女王那样?宽容。您知道,优雅国的贵族席位有限,盯着?您这个位置的人,很多。”


    叶柒柒靠在长条桌的桌沿上?,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管家,我并没有说不做,绝密文件这不是刚被找到。”


    她的影子投在地图上?,正好盖住了彩虹市的未开发区。


    “季荣有危险。”她说。


    那个男人看着?她,沉默了三秒:“是。”


    “谁要动他?”


    “阁下,这不是您应该关心?的。您的任务是……”


    “我问你。”叶柒柒抬起头,声音忽然变硬了,“谁要动他?”


    那个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叶柒柒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亚洲面孔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商人。


    叶柒柒见?过他的脸,在省里来的视察团队里。


    这个男人姓庞,是省里招商局的副局长。


    “庞副局长,本?命庞诚是封信的胞兄。”那个男人说,“封信两年前?被云赫言化名萧言捣毁的贩毒网络,只是他整个产业链的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在这两年里,以彩虹市的未开发区为据点,重新?整合了。季荣一直在查这件事,庞诚已经知道了。三天之内,季荣会?有生命危险。”


    叶柒柒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和善的男人。


    她看过他在会?议室里向季荣汇报工作的样?子,笑容恰到好处。


    那时候她坐在季荣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这个男人离开的背影,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应该感觉到的,她应该什?么都感觉到的。


    她把照片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我需要回优雅国多久?”


    那个男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指着?一行字。


    “陛下要求您亲自出席加冕典礼,并完成?一个仪式性的任务,为女王献上?祝福之酒。整个行程大约需要一周。但阁下,您不仅需要完成?加冕典礼的任务,还需要处理?您两年前?未完成?的那个任务。那个任务,陛下只给?了您一个月的时间。现 在,还剩三天。”


    叶柒柒闭上?眼睛。


    她想起两年前?,她刚刚在彩虹市安顿下来,糖糖还不会?走路,她抱着?糖糖在那间小阁楼里,收到优雅国来的密信。


    信上?说,她的任务是在彩虹市建立一个情报网络,监视未开发区的异常动向。她没有做。


    她以为只要她不做,那个任务就会?自动取消,会?转给?别人,会?不了了之。


    优雅国从来不会?不了了之。


    “给?我两天时间。”叶柒柒睁开眼,看着?那个男人,“两天之后,我跟你们回去。”


    那个男人又鞠了一躬,这次角度更?深一些,大约三十度。


    “阁下,您只有两天。两天后的午夜,我们在老地方等您。如果您不来……”他没有说下去,也不需要说下去。


    优雅国还有她重要的人,叶柒柒不可能不回去的。


    叶柒柒转身?走了。


    她走下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未开发区特有的荒芜气息。


    枯草,废旧建筑和远处工地扬起的尘土。


    叶柒柒去了柒月小馆,店已经打烊了。


    她走进?去,系上?围裙,开火,倒油,打了一个鸡蛋进?去,鸡蛋在油锅里迅速膨胀,边缘焦黄,蛋白白嫩,蛋黄圆润。她把它盛出来,放在白瓷盘里,又炒了一碗青菜,热了昨天剩下的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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