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柒柒一眼看见那层克己复礼、温润妥帖的外壳下还有着反差的野性。


    他说话?不高声,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让人有倾听的欲望。


    他走路脊背笔直,步伐均匀,这些细节单独拎出来都不起眼,但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


    那是骨子里的东西。


    此人眉骨高,眼窝微微下陷,这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总是比别人深一些,像看不清的星河,想让人飞去探寻。


    鼻梁挺直,薄唇,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


    他不笑时?候让人觉得挺冷的,偶尔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忽然柔和下来,像冬日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底下是汩汩的温水。


    那种反差能让人愣神?。


    但他的好看还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像一圈看不见的栅栏,把你挡在一个得体的距离之外。


    你跟他说话?会不自觉地用敬语,你在他面前会下意识地整理衣领。


    那是一种威严,来自长久上位者对距离感的本能掌控。


    可他自然地坐在坑坑洼洼的木桌旁,自然地吃着普通的白米饭,没有一丝违和感。


    叶柒柒嗑开一颗瓜子,心想:这人不简单。


    第二?反应:待太久,连个好看的人都觉得神?颜了。


    季荣吃完两碗饭,一粒米都没剩。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元纸币,放在收银台,彼时?叶柒柒正在和客人介绍。


    彩虹市目前除了儿?童一元投币的摇摇车,其他都用纸币。


    叶柒柒追出去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


    她?手里捏着那张两元纸币,推开玻璃门,风铃响得急促。季荣已经?走出七八步远,步伐不紧不慢,脊背依旧笔直,像一柄收鞘的剑正缓缓离开。


    “先生,先生……”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带着吴语底子的软糯,尾音拖得轻轻的,像是怕惊动巷口的猫。但季荣听见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转身,像是在确认这个声音是不是在叫自己。


    叶柒柒小跑了几步。她?的长裙被风兜起来,裙摆扫过青石板路面,木簪挽着的长发?在脑后微微晃动,几缕碎发?从耳畔滑落,沾在她?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她?伸手去拂,动作很轻,像拂去花瓣上多余的露水。


    “先生,你多给了一元钱。”她?终于追到他身侧,微微喘着气,把那枚纸币递过去,杏眼里倒映着梧桐叶的影子,“加饭不收钱的,跟你说了呀。”


    季荣转过身来。


    阳光正好落在他眉骨上,在他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深。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追出来的样?子太急了,木簪歪了,长发?从肩头滑到胸前,胸口微微起伏着,手里举着那张皱 巴巴的一元纸币,苍白的脸色因为跑动而泛着粉色。


    她?的眼睛真好看,她?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警惕心不知不觉就卸了。


    季荣垂眸看了一眼那张纸币,又抬眼看她?。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是因为她?追出来的样?子太认真了,为了一元钱,跑得裙摆翻飞,发?丝凌乱,好像那不是一个廉价的数字,而是一桩必须要了清的心事。


    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从来不会为了一元钱跑成这样?。


    “不用找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好听的磁性,浓醇得像陈年的酒,“饭钱是一元,加的那碗饭,我吃的多应该付。”


    叶柒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下去,像新月落在水面上,整个人的温柔从眼角漾开,一圈一圈地荡到他面前。


    “说了免费续,就是免费。你这个人,怎么连多付一元钱都这么理直气壮的?”她?不由分说地把纸币塞进他手里,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掌心。


    季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叶柒柒已经?转身回去。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的豪车喇叭响了一声。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和季荣气质截然不同的脸,眉眼更张扬,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墨镜推到额头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


    “哟。”那人把胳膊搭在车窗上,目光从季荣的脸上滑到叶柒柒的背影,笑意加深了,“季大部长,我这才走开几天,你就开始招桃花了?”


    季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那张纸币装好。


    “沈放。”季荣叫了那人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文?件,“你来得正好,刚好建造有个改动。”


    被叫做沈放的男人挑了挑眉:“别啊,我才来就抓我干活,不请弟弟吃个饭?”


    “不如就你刚刚吃的这家。”


    沈放进去后看了一眼,嗤地笑出声来:“你什么时?候没苦硬吃了,太子爷的伙食一块钱米饭免费喝汤的标准?”


    “那回去工作。”季荣迈进办公楼。


    沈放走到季荣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


    “哥,我跟你说,悠着点?。你这才刚来几天,根基还没稳,家里那边盯得紧着呢。你要是闹出点?什么动静,你那位未婚妻……”


    “沈放。”季荣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威压。


    沈放立刻收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嘻嘻的:“行行行,不说了。吃饭吃饭,我饿死了。就这家吧。”


    沈放耍赖道:“不来请我,我可不干活。”


    季荣面无表情地跟着。


    沈放走进来看向叶柒柒,笑容变得客气而疏离,像是切换了另一副面孔:“老?板娘,麻烦来一份你们店里最贵的套餐,我哥买单。”


    叶柒柒一瞧就是大客户:“所有菜品都打一份吗?”


    季荣道:“两荤一素就好。”


    “那怎么够吃。”沈放拒绝。


    “吃不掉的,一克捐1000。”季荣沉声道。


    沈放连忙投降。


    季荣坐好后,沈放压低笑声:“我说真的,那老?板娘长得确实不错,温温柔柔的,但好像不是你之前喜欢的口味。”


    “闭嘴。”


    “好好好,闭嘴闭嘴。对了,那谁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一趟,订婚。”


    “沈放。”


    “行,不说了。吃饭。”


    第二?天,季荣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他点?了五块钱的一荤一素。


    叶柒柒看他打菜的时?候,看他盛菜少了:“大男人还减肥吗?吃这么少干啥。”


    叶柒柒用另一个勺子,特意多舀了半勺红烧肉。


    季荣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叶柒柒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有点?无奈又有点?不好意思的微表情。


    第五天,季荣加班到八点?多才来,店里没有客人。


    叶柒柒已经?收拾了灶台,围裙都解了,见他进门,二?话?没说又重新系上围裙,开火给他热菜。


    “两荤一素。”她?把菜端上来的时?候说。


    “我没点?两荤一素。”


    “今天剩的食材多,不做完明?天就不新鲜了。”叶柒柒面不改色地撒谎,坐回凳子上,“吃吧,不另收你钱。”


    季荣看着面前那盘明?显超量的菜,沉默了几秒,拿起筷子。


    她?忍不住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公务员。”季荣说。


    “公务员工资怎么……”


    叶柒柒连忙打住,没再追问。


    人都有困境,他们还没熟悉到分享的地步,只是她?随口一问,他回答了。


    她?见过太多年轻干部,大多是来镀金的,最多待个一两年就走,对这座城市没有感情,对这里的人没有耐心。


    倒是季荣先开了口:“你这个店,不赚钱吧?”


    叶柒柒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


    季荣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米饭成本差不多一碗三毛,你收一块,汤的成本加人工至少一碗三毛,免费……你一天翻台率如果不超过百分之三百,就是亏的。”


    一个吃一块钱米饭的公务员,在担心一个开饭馆的老?板娘赚不赚钱。


    叶柒柒忽然笑了,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我这人多呢。”


    从那天起,好像是季荣太忙了,或者是有钱了,叶柒柒很少看见他。


    那天晚上,彩虹市下了一场小雨。


    细细蒙蒙地飘着,把整条老?街的灯光都晕染成一团一团的橘黄色。


    两边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生锈的铁皮上贴着褪色的广告。


    叶柒柒锁上门,蹲在门口的石阶上。


    围裙还没解,腰间系着的带子拖在地上,沾了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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