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没事,过年还能约。”他笑了笑,梨涡浅浅的,“妹,你呢?”


    “我也是。”林朝低着头,压抑涌上心头的苦涩。


    “嗯?”江知乾顿了一顿,干涩地问。


    “去京州。”


    江知乾愣住:“林叔叔和江阿姨要去京州啊。”


    “嗯。”


    江知乾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哈哈一笑:“你跳舞比赛我去看,我打球赛你来看,怎么样?”


    林朝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江知乾,我没钱,安州和京州很远的。”林朝说。


    前面王晋在喊:“你们俩干嘛呢!快来看,有鱼!”


    江知乾没动。


    他看着林朝,表情从茫然变成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时候?”


    “下个月。”


    他挠挠头:“那还回来吗?”


    林朝哽咽:“不知道。”


    “也是。”他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奶奶在这里,京州再好,也得回来的。”


    林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王晋又喊了一声。


    江知乾抬起头,扯了个笑:“走吧,他们等着呢。”


    他跑起来。


    林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被太阳拉得忽长忽短。


    她突然很想踩上去。


    七月初,林朝的外公联系了京州艺术附中的老朋友,那边说让林朝寄一段舞蹈视频过去看看。


    林朝在舞蹈室录了一下午,录了十几遍,最后选了一条发给妈妈。


    林妈妈看完,沉默了很久。


    “朝朝。”她走进房间,在旁边坐下,“你是不是不想去?”


    林朝没说话。


    “妈妈知道你喜欢这边,”林妈妈叹了口气,“喜欢奶奶,喜欢那个江小子,不喜欢外公。”


    “他不是江小子。”


    林妈妈愣了一下,笑了:“好好好,不是江小子。那他叫什么?他跟他弟弟好像是乾坤吧。”


    林朝又不说话了。


    林妈妈看着她,突然唱起来:“青春是想你来时,被我放下的名词。”


    林妈妈继续唱:“听着你第一声啼哭,我多了妈妈这个名字……”


    “妈。”


    “嗯?”


    “你想说什么?你嗓子有些哑了。”


    林妈妈尬住,摸着后脖子笑:“是吗?我今天在剧院练了一天,嗓子有点累。”


    林朝看着她,突然有点想笑。


    “朝朝。”林妈妈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你还小,不知道未来。京州那边真的机会多,你跳舞的话,那边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舞台。”


    “我知道。”


    “你从小不爱说话,我和你爸着急,把你送去特殊教育,学星星语你是最慢的一个,那时候我们才知道你外公对你态度不好。”


    “好不容易有个江小子闯进你的世界,你愿意跟他做朋友。”


    “可是朋友是最容易找的。”


    “朝朝,你会有新朋友的。”


    朋友。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林妈妈整理着桌子,唱起歌来:“青春是想你来时,被我放下的名词。听着你第一声啼哭,我多了妈妈这个名字。”


    桌子收拾完,林妈妈尴尬地摸着后脖子,继续高歌:“不管身边出现了谁,离开了谁,妈妈是最爱你的人,妈妈先出去了,你早点睡觉。”


    林妈妈摸摸她的头。


    林朝低下头。


    “但是朝朝。”林妈妈继续唱到,“分别也是人的课题,害怕也要试试啊,学会告别吧,乖女儿。”


    那天晚上,林朝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五年级那年第一次看见江知乾。


    他被江阿姨牵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看见林奶奶的袋子坏了,苹果滚落一地,立马散开江阿姨的手,跑过来,袖子挽到手肘,帮奶奶捡苹果。


    日子过得飞快。


    江知乾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照样约她出去,照样给她带吃的。


    这天,正好林朝有个表演,林外公京州艺术附中的朋友借着这次表演来给林朝面试。


    林朝走出剧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还下起了雨。


    林朝没带伞,抱着书包在屋檐下等雨小。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消息说临时加班,让她自己打车回家。


    林朝正准备叫车,一把蓝色格子伞突然撑到她头顶。


    “恭喜啊,大舞蹈家。”


    江知乾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得眼睛弯弯:“我在后面观众席,你跳得太棒了!”


    林朝愣住:“你怎么知道的。”


    “我外婆听你奶奶说的。”江知乾很自然地把伞往她那边倾斜,“走吧,我妈让我必须接你一起回家,说下雨天不安全。”


    又是不安全。


    又是负责。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距离很近,林朝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


    江知乾打的车到了。


    在车上,江知乾突然说:“对了,明天初中聚会,下午两点在KTV。”


    “……我不太舒服,可能不去了。”


    “啊?怎么了?”江知乾侧头看她,眼神关切,“今天跳舞受伤了?”


    “没有,就是累。”


    “那更得去玩玩了,放松一下。”江知乾理所当然地说,“我都答应苏晓,我们会一起去了,你不能放我鸽子啊。”


    林朝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某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极限。


    “江知乾。”她停下脚步。


    “嗯?”


    雨幕中,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格外清晰,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我不想去?”


    江知乾怔住:“什么?”


    “我说,我不想去苏晓的聚会。”林朝抬起眼,直视他,“我不喜欢KTV,不喜欢人多吵闹,更不喜欢去一个我只是顺便被邀请的场合。”


    江知乾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我有保护你,你怕什么?”


    林朝打断他,声音在颤抖,但她控制不住:“就像你每天陪我上学,给我带早餐,现在来接我。都是因为我们是邻居,因为你妈妈嘱咐你要照顾我,因为你觉得这是你的责任。对吗?”


    车上空气凝固了。


    江知乾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一时说不出话。


    他的沉默像一把刀,捅穿了林朝最后一点幻想。


    两人下了车,江知乾把伞偏向林朝。


    “算了。”她退后一步,走出伞外。


    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头发和肩膀。


    “林朝!你干什么。”江知乾想拉她。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林朝躲开他的手。


    她转身,跑进雨幕里。


    没回头,所以没看见江知乾僵在原地,举着伞的手慢慢垂下,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茫然。


    林朝一路跑回家。


    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她冲进家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压抑了整个学期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她抱着膝盖,哭得无声而剧烈,全身都在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轻轻响起。


    “妹。”是江知乾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你奶奶和我外婆临时市里有大爷大妈大舞台的表演,我妈让我给你送饭。”


    林朝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个对不起。”江知乾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你那么不开心,不知道我对你的好会让你不开心,可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去就不去,我尊重你的。”


    停顿片刻。


    他的声音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解释什么自己也没想明白的事。


    “你最近不开心,是不是因为以后不能一起上学,一起玩了?”


    “其实可能是因为习惯了。习惯每天看见我,习惯跟我一起走,习惯我在你身边。”


    “妹,听说京市人很热情,你肯定会有新的好朋友的。”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沉默。


    最后,脚步声远去,隔壁的开门关门声响起。


    林朝慢慢站起来,开门。


    门口,放着一盒创可贴,云南白药喷雾,一碗饭,一碗菜,一张字条。


    她捡起来。


    字条上是江知乾一手好看的字:“跳舞容易受伤,不知道你受伤没。加油,大舞蹈家。”


    雨还在下。


    林朝握着那张字条,站在黑暗的家里,眼泪又掉下来。


    翌日。


    林朝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敲门声响起。


    她打开门,江知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


    “给你的。”他把袋子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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