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珩把她从车上抱下来。


    方竹快步跟上来,声音急促:“殿下,夫人破水了,得赶紧找地?方安置,这附近……”


    “宅子。”景珩打断她,声音沉得吓人,“去宅子。”


    他抱着她大步往前走,步子又快又稳,可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在绷紧,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铁。


    身后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


    章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殿下,这些?人——”


    “绞杀。”景珩脚步没?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个不留。”


    殷晚枝听见了。


    她还听见裴昭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她听不懂的情绪。


    但她没?力气去想了。


    景珩抱着殷晚枝上了车,全?程没?有松开过手。她靠在他怀里,呼吸又轻又急,每一下都像在用尽全?力。


    他的手覆在她小?腹上,掌心下那?团隆起的温热还在,孩子还在动。


    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发紧,眼?眶发涩。


    马车一路疾驰,驶进了景珩提前备好的宅院。这里离东宫只隔一条街,清净雅致,方竹早已安排好了产房和稳婆,一应俱全?。


    殷晚枝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把她整个人淹没?……她听见方竹在喊她的名字,还听见青杏在旁边哭,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生产还是在溺亡。


    她咬着唇,不肯出声,可身体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


    景珩低下头,看见她咬紧的嘴唇,看见她额头上密密的汗珠,看见她死死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节泛白。


    他把人往怀里紧了紧:“杳杳,杳杳。”


    殷晚枝已经听不太清了。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晃,她只感觉到?他在走,走得很稳,可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景珩把她放在榻上,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


    “别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蚊蚋。


    景珩握住她的手。


    “不走。”他说,“别怕,我在。”


    稳婆在喊“用力”,方竹在指挥换水,屋里人来人往,乱成一团。


    可景珩一直坐在她身边,手被她咬着,另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指节被她攥得泛白,纹丝不动。


    殷晚枝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她抽噎着,呼吸断断续续,连话都说不完整。


    “疼……景珩……我好疼……”


    她不知道自己喊了多少遍。


    每一遍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他的脸白得比她还吓人,手却始终稳稳地?握着她的,没?有松开过。


    “我知道,不准睡,殷晚枝。”


    景珩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她勉强睁开眼?,看见他的脸,那?张脸还是冷峻的,可他的眼?睛红了。


    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这种情绪。


    怕……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被撞开。


    可她太疼了。


    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疼到?她想蜷起来,想躲开,想从这副身体里逃出去。可她不能,孩子还在她身体里,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咬着唇,把那?股尖叫咽回去,尝到?了满口的血腥味。


    “咬我。”


    “别咬自己。”景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带着点沙哑,“咬我。”


    他把手伸到?她嘴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抵着她的唇。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分辨什么,疼痛再次涌上来的时候,她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腕,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


    他没?有缩手。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方竹还在喊“用力”,稳婆还在喊“快了快了”,青杏在哭。


    殷晚枝的意识在黑暗和光亮之间来回拉扯。她听见景珩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她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很紧很紧。


    她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她咬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她听见了。


    一声啼哭。


    又轻又细,像小?猫叫,却响亮得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稳婆的声音带着喜气:“生了,是个小?公?子——”


    殷晚枝松开了牙齿。


    她想看看孩子,可她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黑暗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吞没?。


    她听见景珩在叫她,声音很远又很近。她想应,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感觉到?有人在亲她的额头。


    温热的唇贴着她汗湿的皮肤,停留了很久。


    她没?来得及分辨那?是谁的唇,便沉入了黑暗。


    太累了。


    景珩直起身,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昏过去了也?不肯松开。


    稳婆把孩子包好,小?心翼翼递过来:“殿下,小?公?子。”


    景珩没?接。


    他的目光还落在殷晚枝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贴在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指尖在她眉心停了一瞬。


    后怕充斥着他整个人,直到?现在他心跳才稍微落定下来。


    “……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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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孩子性别摇筛子决定的


    因为我有点选择困难


    其实上一本也是摇筛子决定的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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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更估计会有点迟,可以明天早上看哦


    第86章 户籍(二更)


    当天夜里, 京城下?了第一场大雪。


    这一觉昏睡了许久,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暗透了。屋内炭火烧得很旺,暖意融融, 与外?头的风雪隔绝成两个世界。


    殷晚枝是?被?一阵细微的咿呀声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 身体上的疲惫便如山一般压下?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 看见的便是?景珩的侧脸。


    他坐在榻边,不知?在看什么。


    烛火映在他眉眼间?,将那张冷峻的脸镀上一层暖色,连带着棱角都柔和?了几分。她恍惚了一瞬,竟觉得这个画面像是?做过很多遍的旧梦。醒来看见他在身边, 不是?什么稀罕事, 在船上的那些日子,几乎每个早晨都是?这样。


    可今日又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殷晚枝没动, 目光落在他脸上,竟觉得心安, 那些混乱的、惊惶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像潮水退去, 留下?一地?湿漉漉的平静。


    她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


    景珩却像是?有所感应, 偏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醒了?”


    他把手里的文书折了一下?,压在掌下?。


    殷晚枝没看清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只隐约瞥见几个字,还没来得及细看,他已经将东西递给了身侧的方竹。


    “你……”她开口,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别说?话。”景珩打断她,倒了杯温水,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把杯沿送到她唇边。


    殷晚枝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嗓子润过来,第一句话便是?:“孩子呢?”


    甚至顾不上身体的疼。


    景珩伸手从榻边的摇篮里把孩子抱了出?来。


    殷晚枝看见那团小小的襁褓,心猛地?跳了一下?,景珩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在她枕边。


    殷晚枝偏过头,看见了那张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说?实话,不太好看,甚至有点丑。


    可她盯着那张脸,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明明不是?爱哭的人,一个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可此刻看着这团小小的、皱巴巴的、丑兮兮的小东西,眼泪就是?止不住。


    她居然也有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在这个世上,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心口发酸,又发烫。


    景珩目光本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见状有些慌乱,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哭什么?”


    殷晚枝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孩子,孩子还在睡,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盯了许久。她伸出?手,小心翼翼碰了碰那团小小的拳头,指尖触到的皮肤又软又嫩,嫩得她不敢用力。孩子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回应。


    “有点高兴。”


    景珩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看着她的侧脸,烛火映在她眉眼间?,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活气?。


    她看着孩子,他看着她。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涌上来,把胸口塞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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