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昱之搬回去那日,殷晚枝去帮忙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阿福带着人已经将东西归置妥当,她不过是去看看。


    推门?进?去时,宋昱之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沓纸张书籍。听见脚步声,他手指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最上?面那页纸翻过去,压在底下。


    动作很快,但她还是瞥见了一角。


    红色的。


    像是什么笺纸,又像是什么帖子。她没看清,也没好?意思细看。


    宋昱之已经站起身,将那沓纸拢了拢,随手塞进?旁边的匣子里。


    “这边乱,先别进?来。”


    语气很淡,和从前一样。可殷晚枝总觉得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动作,带着点仓促。


    但太快了,或许只是错觉。


    因着先前那事?儿。


    殷晚枝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不能说“你猜怎么着,当初你点头?让我借种的那个书生,其?实是当朝太子”。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反倒是阿禄的事?,先提上?了台面。


    殷晚枝本想把消息压一压,可宋昱之不是傻子,身边少了个跟了多年的老人,他怎么可能觉察不到??她索性不瞒了,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宋昱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阿禄的妹妹是后面阿禄主动交代的,可不管怎样,当初他确实生出了害人之心?,不能留在身边了。


    “母亲那边……”宋昱之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殷晚枝点头?,江氏刀子嘴豆腐心?,知道了怕是要伤心?。


    她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转身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


    宋昱之坐在原处,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伸出手,打开那只匣子,从一堆纸张下面取出那份婚书。


    大红绢帛,金线绣着并?蒂莲纹,旁边还压着一份和离书,殷晚枝手上?的那份,当初两?人都签了字,这一份是誊抄的留底,角落里还空着一处。


    他提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直到?最后他把笔搁下,那份和离书上?,始终没有落下墨迹。


    他把婚书用丝绸仔细包好?,放回匣子最底层。


    殷晚枝没闲着。


    先前她就派人去了金陵,裴家那边的事?,她让人盯得紧。


    裴昭当初上?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裴家几房早就憋着火,他倒好?,一上?位就把手伸到?江宁来,得罪了荣家王家不说,还掺和进?靖王的事?里。裴家这些年走的是稳妥路线,低调、不显山露水,偏偏出了裴昭这么个不安分的,族里早就怨声载道。


    殷晚枝让人把消息递到?金陵,没几天,那边就有人主动联系她了。


    裴家四叔,上?一任家主的老来子。


    老夫人疼爱这个小儿子,当年若不是他年纪太小,家业未必轮得到裴昭他爹那一支。这人蛰伏多年,面上?不争不抢,背地里从未甘心。


    殷晚枝和他通了两次信。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该给的消息一条没少。


    她也不藏着掖着,裴昭在江宁的动向?、和靖王那边的牵扯、北迁的事他如何从中作梗,桩桩件件递了过去。老狐狸投桃报李,把裴家内部几房的态度、金陵这边的动向交代得很清楚。


    殷晚枝看着信,忍不住感慨,裴家果然是一脉相承,都阴得很。


    不过他们?斗他们?的,她只管隔岸观火。无论谁输谁赢,对她都没坏处。


    京城那边也有消息传回来。


    绸缎庄的铺面寻了几处,地段都不差,可事?情办起来远比她想的棘手。江南的料子在京城认不认得开,掌柜的能不能应付京城的官面人物,连送货的路线都要重新规划。两?地相隔千里,事?事?都要靠书信往来,一来一回少说十天半月,许多事?便耽搁了。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先前景珩送来的那几间铺面地契还搁在匣子里,她没用。不是她清高,是不敢用。那些铺子只要开起来,必然是只赚不赔的买卖,可用了之后呢?她还有退路吗?


    虽然眼下看起来,她好?像也没什么退路了。


    她并?非铁石心?肠,从前她也不是没有过心?思,但是再?大的心?思在知晓这人身份的时候都被一盆凉水泼灭了。


    若是萧行止给他这些她会担心?,但这是太子景珩给她的,这就是闹心?。


    殷晚枝叹了口气,把地契又塞回匣子里。


    李观月来的时候,殷晚枝正对着账册发愁。


    “愁什么呢?”李观月进?门?便看见她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笑着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


    殷晚枝把账册合上?,叹了口气:“京城那边的事?,样样不顺。人脉关系可比江宁复杂多了。”


    李观月抿了口茶,放下茶盏:“我今日来,就是为这事?。”


    殷晚枝抬起头?。


    “北迁的事?,你我都跑不掉。”李观月开门?见山,“我那边几家铺子,在京城也没什么根基。这些日子我也在发愁,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就闯过去。”


    殷晚枝心?里一动。她本以为只有自己在为这事?头?疼,没想到?李观月也在盘算。


    “你有主意了?”


    李观月笑了笑:“主意谈不上?,倒是想了个路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一起试试。”她顿了顿,“怀珠那丫头?在京中人脉广,她那些小姐妹,不是国公府的千金就是侯府的嫡女。若能把她们?拉进?来,铺子在京城不愁没生意。”


    赵怀珠的身份殷晚枝是知道的,将门?之后,在京中贵女圈里确实说得上?话?。若能有她牵线搭桥,铺子在京城打开局面会容易得多。


    “你的意思是……让怀珠入股?”


    李观月点头?:“不止怀珠,还有她那些小姐妹。她们?出人脉,咱们?出铺子和货,利润按份分。这样铺子还没开起来,客源就有了。”


    “分成怎么算?”


    李观月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殷晚枝接过来,一页页看过去,笑着瞥她一眼:“你倒是有备而来。”


    李观月也不否认,坦坦荡荡地笑了笑:“做生意嘛,先小人后君子。再?说了,跟你我不想绕弯子。”


    殷晚枝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条款写得很细,利润分成、风险承担、退出机制,样样都考虑到?了。不得不说,李观月在做生意上?确实有天赋。


    “怀珠那边,你跟她提过吗?”


    “提了一嘴。”李观月道,“她倒是痛快,不过分成的事?,她说要问问家里,毕竟不是小数目。”


    殷晚枝点头?,顿了顿,忽而笑道:“不过李家做的是布匹丝绸的生意,在江宁根基深厚。京城虽远,但以李家的底子,未必不能自己闯一闯。你为何非要拉上?我?”


    这话?问得直接。


    李观月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被看穿的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坦诚。


    “宋家是做什么起家的,你比我清楚。”


    殷晚枝嘴角微弯。


    宋家起家,靠的是染坊。江宁织造闻名天下,可真正让宋家在江南站稳脚跟的,是独门?秘传的染布技艺。宋家染出的料子,连宫里都点名要过。这些年宋家虽涉足漕运、绸缎庄多个行当,可染坊始终是根基。那些铺子里卖得最好?的料子,十有七八出自宋家的染缸。


    也难怪李观月会找上?她。


    “我不瞒你,”李观月放下茶盏,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我家布庄在江宁做了几十年,铺面多、渠道稳,可说到?底,李家不产布。布匹都是从各家染坊进?货,中间转一道手,利润便薄了一层。我想了很久,若想在北迁后站稳脚跟,光靠‘卖’是不够的,得从根上?把盘子端起来。”


    她看着殷晚枝,目光坦诚。


    “你手里有染坊,有秘方,有几十年攒下来的手艺和口碑。这些东西,搬到?哪里都带得走。我若去找别家,未必找不到?,可我不放心?。生意场上?,信得过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殷晚枝看着她,没说话?。


    李观月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当然,利益也摆在这儿。你出染坊的货,我出铺面和渠道,怀珠出京城的人脉。三家各有所长,谁也离不了谁。往后江南的布运到?京城,打的是咱们?三家的招牌,不是宋家,也不是李家。”


    殷晚枝听完,忽然笑了,只是语气里没有恼意,反倒是服气:“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条款不是一下子能写出来的,怕是先前就已经想好?了。也难怪当时会给她送请帖,从那时候,这人就盘算这桩生意了。


    李观月也不否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得坦然:“互惠互利的事?,算不得算计。我就是有这个心?,也得你愿意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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