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得?了?,驸马都尉,那可是正经的皇亲——”


    这话一出,几位女眷都来了?精神,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赵怀珠。


    赵怀珠眉头皱得?更深了?,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到底没?忍住:“表哥此?番南下是奉旨巡视,不是来相看的,各位夫人还是少编排些好。”


    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明明白白,别拿钦差大?人当闲话说。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讪讪收了?声。


    李夫人连忙打圆场:“怀珠说得?是,咱们还是说说今晚画舫的事吧,今年花灯听说比往年还热闹……”


    话题总算拐了?弯。


    殷晚枝坐在一旁,看着赵怀珠那副护短的模样?,心里倒觉得?有趣。


    这姑娘性子直,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


    日头正中,园林深处却是一片森然。


    顾逢舟来得?悄无声息。


    园中宾客还在前头推杯换盏,不知这位钦差大?人早已?从侧门而入,穿过重重回廊到了?这间临水轩室。


    景珩立在窗前,背对着门。


    章迟站在他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盯着门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门被推开?,日光涌进来,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入。


    顾逢舟比画像上年轻许多,穿一身霁青色官袍,身长玉立,嘴角噙着三?分?笑意,风流蕴藉,倒像个游宴的贵公子,全?无半点朝堂上杀伐决断的锐气。


    他进门便是一揖,姿态端正:“下官顾逢舟,见过太子殿下。”


    景珩看着这张脸,想起京中报上来的那些消息。


    翰林院侍讲学?士顾逢舟,入仕不过三?年,便从七品编修一路升至从四品侍讲学?士。


    升得?快,得?罪的人也多。


    弹劾他的折子摞起来比人高,说他恃才傲物、不尊体统、行事乖张。


    有一条说他曾在御前与兵部左侍郎争辩,当场把人驳得?哑口无言,气到晕厥,那老臣回去便上了?折子告病。


    最出名的还是嘉宁那桩事。


    公主看中他的才名,求到太后跟前,太后试探着提了?一嘴,他一句“臣心在朝堂,不在闺阁”,把话说得?又冷又硬,据说公主回宫哭了?一夜。


    这样?的人,景珩在京中只打了?几次照面,没?深交,却听过不少。


    今日一见,倒是比传闻中更沉得?住气。


    “顾大?人一路辛苦。”


    景珩端起茶盏,语气随意。


    顾逢舟笑了?笑:“殿下客气,下官不过是跑跑腿,真正辛苦的是殿下。江南这摊子,下官在京中便有所耳闻,如今亲眼见了?,才知比想象的还复杂几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倒不像是性情刚直,不善逢迎。


    景珩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王公公到了?。”


    景珩目光微沉。


    他知道这次来的不止顾逢舟一人。


    父皇虽说派了?钦差,但总要再?放一双眼睛在旁边看着,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他身边用得?最顺手的太监,看来对他是真的不放心。


    王公公年过五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他是乾清宫的掌事太监,跟在皇帝身边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进门时脚步轻而稳,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不卑不亢,冲景珩行了?一礼。


    “老奴见过太子殿下。”


    “王公公有礼。”


    王公公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既如此?,老奴便不耽搁了?,陛下有旨。”


    景珩撩袍跪了?下去。


    顾逢舟也退后半步,垂首跪下。


    王公公展开?圣旨,声音尖而不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珩,深肖朕躬,才德兼备,特命主持江南漕运新?规事宜,全?权主理统筹南北,一应官员务必协从。翰林院侍讲学?士顾逢舟,学?识通透,行事缜密,着即辅助皇太子,共理江南事务。钦此?。”


    景珩跪领了?旨意,站起身来。


    明黄的绢帛卷成筒状,沉甸甸地搁在掌心。


    全?权主理,统筹南北,八个字压下来,比这卷圣旨重得?多。


    商号北迁。


    朝堂上吵了?半年,没?想到父皇打的是这个主意。


    说是统筹南北,实则把江南这些世家大?族的命脉从根基上拔起来,挪到天子眼皮子底下。


    漕运、盐茶、丝织,哪一样?不是这些家族的根基?盘根错节上百年,把总号迁到北边等于把身家性命交到朝廷手里,谁肯?


    办好了?得?罪整个江南世家,办砸了?便是辜负圣恩,正好借机将他手中的权削去。


    这是一条两头堵的路。


    这圣旨一下,他在江南便不能再?以“萧行止”的身份行事,太子亲临,全?权主理,这消息传出去,江宁城的格局要重新?洗牌。


    景珩心中冷沉,将圣旨收进袖中。


    父皇要借他的手平衡靖王,又不想让他与江南勾连过深,终于还是动手了?。


    王公公宣完旨,又寒暄了?几句,便识趣地退到外间歇息。


    轩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蝉鸣。


    景珩将圣旨收好,看向?顾逢舟。


    这人还站在原处,神色如常,嘴角那点笑意不深不浅,像是方才接的不是一道足以让整个江南翻天的旨意,而是一封寻常公文。


    “顾大?人可知这新?规细则?”景珩问。


    “在京中看过草案。”顾逢舟道,“总号北迁,分?号留驻,漕运折率重定,盐引改制,三?项并行。”


    他说得?简洁,条理分?明,显然是仔细研究过的。


    景珩看了?他一眼。


    此?人入仕不过三?年,从七品编修爬到从四品侍讲学?士,靠的不是运气,翰林院那潭深水,能浮上来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三?项并行,动静太大?。”景珩道,“先动漕运,余者缓行。”


    顾逢舟沉吟片刻,点头:“殿下思虑周全?,漕运是根基,根基动了?,余者自然跟着动,只是。”他顿了?顿,“江南这边,怕是不会轻易松口。”


    “所以才要顾大?人。”景珩端起茶盏,“大?人祖籍江宁,外祖家是李家,对江南的盘子比孤熟。哪家该拉,哪家该打,孤需要顾大?人帮衬。”


    “殿下抬举。”他笑了?笑,“下官外祖家确实在江宁,正因如此?,这桩差事才烫手。”


    景珩没?接话。


    顾逢舟也不避讳,继续道:“新?规若行,李家必然也逃不掉。下官接下这差事,京中早就有人笑话下官‘大?义?灭亲’。”


    “那你为何接?”


    顾逢舟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商号北迁,不是陛下心血来潮。江南财富过于集中,漕运命脉握在几家手中,朝廷政令出不了?京。长此?以往,不是社稷之福。”


    这话说得?极重,却也是事实。


    “顾大?人倒是坦诚。”景珩放下茶盏。


    “殿下面前,不必绕弯子。”顾逢舟笑了?笑,“况且下官若想升官发财,留在京城伺候笔墨便是,何必来江南蹚这浑水?”


    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点自嘲。


    景珩唇角微动,算是领了?这份坦荡,抬眸看他。


    “那顾大?人以为,从何处入手合适?”


    顾逢舟沉吟片刻:“江宁织造。这是官营,与各家牵连最深,又直接受户部管辖。以此?为试点,名正言顺,阻力最小。等江宁织造的北迁走顺了?,再?推及漕运,各家的反弹也会小些。”


    景珩微微颔首。


    江宁织造,确实是块合适的试金石。


    “顾大?人思虑周全?。”他顿了?顿,“只是此?事牵涉甚广,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压下去的。江南这些世家,盘根错节,明面上不敢抗旨,背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少。”


    顾逢舟笑了?笑:“殿下说的是。所以下官此?番来,不打算跟任何人谈交情。”


    景珩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利刃。


    正事谈完,轩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几声笑语,隔着水榭回廊,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李家的园子今日倒是热闹。


    顾逢舟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回头笑道:“外祖母今日高兴,把园子里的绣球花都搬出来了?。殿下在江南这些日子,怕是还没?好好逛过江宁的园子?不如出去走走,这园子虽不大?,景致倒还值得?一看。”


    这话说得?随意,不过是客套一句。


    钦差私下赴宴已?是逾矩,太子亲临更是骇人,他料定殿下不会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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