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珩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一瞬。


    说是帮,实则盯着。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对?几个皇子的态度也越发微妙。


    既要?倚重,又要?制衡。


    这?次靖王元气大伤,贵妃母族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父皇此时?派人来,未必是对?他不放心?,但帝王心?术,从来不会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


    他把信折好,收进匣中。


    目光落在桌角那几张纸上,是这?几日暗桩查来的消息,宋家二房和五叔公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桩桩件件,比他想的还要?精彩。还有那些旁支,这?些年从宋家漕运份额里捞的油水,竟也不少。


    他本意只是查宋家,没想到牵出这?么一窝。


    查账那日,这?些东西要?不要?递出去,他还没想好。


    可昨夜那场火,她站在廊下?差点栽倒的样?子又浮上来。怀孕五个月的人,脸色白得像纸,还要?硬撑着去照顾那个病秧子。


    他垂下?眼,不再?去想先前看见的那些。


    章迟进来送茶时?,看见殿下?正对?着桌上那张纸出神。


    那纸他认得,是当初从船上带回?来的,宋娘子亲手写的那张字据。上面?两枚红印并排压着,一枚是她的,一枚是殿下?的。殿下?收在匣子里,可今夜不知怎的又翻了出来。


    章迟把茶放下?,识趣地没出声,正要?退下?。


    “宋家那些族老和旁支,”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列个名单出来。”


    章迟愣了一下?。


    殿下?这?几日查宋家,查的是漕运账目,是周延和五叔公的勾当,什么时?候对?旁支也上了心??


    可他没多问,只应声道:“是。”


    景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本不该管这?些。她是宋家的少夫人,有夫君有婆母,再?不济还有江家撑腰。他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可那些账目他翻了一遍,越翻越觉得可笑,二房贪、三房占、五叔公拿大头,旁支像蚂蟥一样?趴在宋家本家身上吸血。


    她一个女人,挺着肚子撑了这?么久,竟没一个人替她分担。


    这?就?是她找的好夫君?不如和离。


    他垂下?眼,把那张字据收进匣中。


    “啪”的一声,匣子合上。


    -


    查账当天,总督府正厅。


    殷晚枝站在门口,这?几天睡得迟起得早,刚才马车一颠簸,她只觉得太阳穴跳得耳膜疼。


    日光照下?来有些眩晕,她眯了眯眼,深吸几口气,这?才迈过门槛。


    厅里坐满了人。刘总督端坐上首,周延坐在左侧,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五叔公和二房那几个挨着坐,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有审视,有讥讽,还有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她没看他们,目光往右边扫去。


    景珩坐在那里,玄色官袍,面?色沉静。他没看她,垂着眼翻手里那本账册,那本从宋家封存带走的账册。


    她收回?目光,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人都到齐了。”刘总督环顾一圈,“今日当着诸位的面?,把宋家那笔账重新对?一遍。该是谁的罪,跑不了;该是谁的清白,也冤不了。”


    周延笑着接话:“总督大人说得是。宋少夫人,那日你口口声声说账本被人动了手脚,今日可找到了证据?”


    殷晚枝抬眼看他。


    那张脸上写满“我看你怎么翻盘”。她心?里冷笑,面?上不显,只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笺,双手呈上。


    “回?大人,这?是当年经?手那批货的人的证词,一共七份,按手印画押,句句属实。三日前,其中一位在来江宁的路上遭人截杀,船被凿沉,人差点没命。”


    她目光扫过五叔公那张骤然紧绷的脸。


    “好在天不亡他,被人救上了岸。”


    周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刘总督接过证词开始翻看。


    五叔公坐不住了,干笑一声:“证词?谁知道是不是收买了那些人瞎编的?这?也能当证据?”


    殷晚枝没理他,只看着刘总督。


    刘总督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人证在外候着?”


    “是。”殷晚枝道,“七人俱在,随时?可传。”


    五叔公脸色变了。


    周延端着茶盏,没说话。


    “传。”刘总督道。


    七人鱼贯而入,跪了一排,为首的是个老头,脸上沟壑纵横,可腰板挺得笔直。


    刘总督问一句,他答一句。哪年哪月、哪条船、多少货、经?手人是谁,桩桩件件,清清楚楚。后面?六人跟着补充,七张嘴对?在一起,严丝合缝。


    账本上那笔“少记的三万两”,根本不存在。是有人把一笔正常的大额往来从账上抹了,又把另一笔小?数目改大,凑出这?个数来栽赃。


    五叔公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周延放下?茶盏,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殷晚枝看着他那张铁青的脸,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吐出来半分。但这?还不够。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本账册。


    “总督大人,这?里还有几本账,是宋家二房和五叔公这?些年从漕运份额里贪墨的数目。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


    五叔公猛地站起身:“你——你血口喷人!”


    殷晚枝没看他,只把那本账册呈上去。


    刘总督接过来,翻了两页,面?色沉下?来。


    “二房宋向文,这?些年贪墨漕运款项七千八百两。五叔公,以族老身份从中抽水,数额更大。还有旁支几家,少则几百,多则上千,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五叔公那张老脸瞬间惨白了。


    “这?些账,五叔公要?不要?看看?看看自己这?些年到底从宋家拿了多少?”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房那边已经?有人瘫在椅子里了。


    厅里安静得可怕。


    周延坐在那儿,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账不是他亲手换的,人不是他亲手派的,他全程都“不知情”,不过是“底下?人办事不力”。


    殷晚枝知道,单凭这?些,扳不倒他。


    可她不在乎,总归今日的目的已经?达成,二房和五叔公再?不能蹦跶。


    就?在这?时?,景珩开口了。


    “旁支的账,我这?里也有一份。”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刘总督。


    “这?几日查宋家账目,顺带查了查。宋家旁支这?些年从漕运上捞的油水,比二房只多不少。”


    他全程没有看殷晚枝,公事公办的样?子。


    “宋家的家事本官不便插手,但漕运的钱,是朝廷的钱。贪一文也是贪。”


    五叔公腿一软,跌回?椅子里。


    刘总督翻完那本册子,面?色铁青:“来人,把这?几家的账目封存,涉事人等,先扣起来,待本官奏<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廷后再?发落。”


    五叔公被人架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瘫着的,二房那几个人脸色惨白,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周延站起身,冲刘总督拱了拱手:“下?官查账不力,险些冤枉了宋家,还请总督大人治罪。”


    刘总督看他一眼,没接话。


    周延脸上挂着惭愧的表情,可那惭愧底下?,是算计好的分寸,他认了“查账不力”,却不认“栽赃陷害”。


    一个失察的罪名,不痛不痒。


    殷晚枝看着他,心?里那点痛快被这?老狐狸的滑不留手冲淡了几分。


    倒是萧行止,她没想到这?人手上竟然还有宋家旁支的账本。


    不知道他怎么查到的,但肯定也不是顺手那么简单。


    尘埃落定,众人散去。


    殷晚枝从总督府正厅出来,她脚步有些飘。


    方才在里面?撑着精神应付那老狐狸,全凭一口气吊着,此刻那口气泄了,浑身的疲累便如山一般压下?来。


    她咬了咬唇,撑着青杏的手往马车走。新换的安胎药吃了两日,身子反倒更乏了,她只当是水土不服,熬过这?几日便好。


    可走到马车边时?,腿忽然软了一下?。


    青杏连忙扶住她:“夫人?”


    “没事。”她稳住身形,扶着车辕往上迈。


    脚刚踩上车凳,眼前忽然黑了。


    跟上次那种天旋地转的晕不一样?,这?回?更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她听见青杏惊呼一声。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景珩从正厅出来时?,手里还拿着那份誊抄的账本,宋家旁□□些见不得光的数目,还有些没处理的,他让章迟誊写整理了一份,本想让人送去宋府,不知怎的就?自己走出来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