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应声去了。


    ……


    夜幕渐深。


    殷晚枝坐在灯下,手里翻着一本旧账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白日里放出去的饵,也不知会不会上钩。


    她揉了揉眼睛,又翻了一页。


    在烛火下看书伤眼,看了几页她就没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声响。


    她抬起头。


    窗纸被人从外面捅破,一缕白烟飘进来。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屏住呼吸,可?还是晚了半拍。那烟入喉,带着淡淡的甜腥味,她脑子瞬间昏沉了几分。


    迷烟!


    她掐紧手心,借着那点疼痛让自己清醒。


    脚步声很轻,从窗外传来,翻窗进来的人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她猛地?站起身,手按在桌上裁纸用的小刀上。


    “姐姐别怕。”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殷晚枝抬眼看见那张脸,寡淡的眉眼,平平无奇的五官。


    阿愿。可?又不是。


    “裴昭。”


    “你——”她话没说完,脑子更昏沉了,扶住桌沿才站稳,指尖掐得发?白。


    裴昭已经走到她面前,扶住她的肩。


    他低头看她,眼底带着心疼,心疼是真的,可?越是真的越让人瘆得慌。


    “姐姐脸色真差,白日里吓坏了吧?”


    殷晚枝退后半步,后背撞上桌沿。桌上那叠账册晃了晃,险些掉下来。


    “你来做什么?”


    这人疯了吧!?这可?是宋府内院!


    “来看姐姐。”他说得理所当然,“三万两的账,周延那老东西可?真敢开口。姐姐受惊了,我不放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殷晚枝身上,殷晚枝洗完澡后穿的衣服算得上宽松,此?刻中了药,身体软了下去,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来。


    殷晚枝被他看得后脊发?凉。


    迷烟,翻窗,易容,半夜闯进她屋里,这叫“不放心”?简直荒谬。


    她攥紧袖口里那裁纸的小刀,刀柄硌得掌心生?疼。那点疼让她脑子清醒了些。


    “我没事。”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你可?以走了。”


    裴昭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姐姐就这么不想看见我?”他的声音轻轻的,“那姐姐想看到谁?萧行止吗?”


    殷晚枝心里猛地?一跳。


    “你胡说什么。”


    可?那声音,软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裴昭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和少?年?时?一样?,人畜无害。可?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她困在桌沿和他之间。


    两人隔得很近。


    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熏香,和那日在望江楼一模一样?。


    殷晚枝有点紧张,但决定还是试探了一下。


    她盯着面前人:“是你……账本是你让人换的。”


    裴昭歪了歪头,笑?得无辜。


    “当然不是。姐姐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不过,真查出来了也确实符合我心意。宋家那病秧子,护不住姐姐。”


    裴昭说得坦然,可?殷晚枝还是狐疑。


    他往前凑了凑。


    “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宋家败了,姐姐跟我回金陵。”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胸口被气得起伏,这种时?候,这人是专程跑过来跟她说风凉话的吗?


    “裴昭,”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你到底要干什么!”


    “姐姐以为呢?”


    他又往前凑了半分。


    殷晚枝往后仰,脊背抵着桌沿,退无可?退。


    他离得太近了。


    殷晚枝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点幽深的光。


    “姐姐抖什么?怕我?”


    殷晚枝喉间发?紧。


    她当然怕。不是怕他动手,是怕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她本来就该是他的,好像宋家、萧行止、她肚子里这个孩子,都只是挡在他们之间的障碍。


    简直和梦里那个发?疯的他如出一辙。


    她能不怕吗?


    “裴昭。”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软了些,“你先?退后一步。”


    他没动,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殷晚枝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这个动作落在他眼里,他喉结动了动。


    “姐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些,“别抿。”


    殷晚枝:“……”真是疯了这人。


    第59章 争锋


    “姐姐别怕。”他的声音轻轻的, 响在她耳畔,“我不会伤你。”


    殷晚枝攥紧手心的裁纸刀,刀柄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盯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就走?, ”她一字一字道?, “今晚的事, 我可以当作没发生。”


    裴昭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那?只攥着?刀的手上,他笑?了一下。


    “姐姐拿着?刀对着?我?”


    他的声音带着?点委屈。


    殷晚枝没松手,她就那?么盯着?他,攥着?刀的那?只手微微发颤。


    裴昭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退后?一步。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东西?, 放在桌上。


    玉牌。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一个“裴”字。


    “拿着?这个。”他说, “若姐姐想通了, 或者遇到什么事,拿着?它去裴家在江宁的任何?铺子, 都能找到我。”


    殷晚枝看着?那?块玉牌, 没动。


    裴昭也不急, 他往后?退了半步, 唇角微扬:“姐姐觉得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


    “今晚只是来看看姐姐。至于账本的事……姐姐想查就查, 想斗就斗。若是输了,我接着?姐姐。若是赢了……”他弯了弯眼睛,“那?也很好。”


    殷晚枝盯着?他。


    她想说点什么, 可脑子又昏沉起来。那?迷烟的劲儿还没过,眼前的人又开始晃。


    裴昭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


    殷晚枝以为他还要?靠近,攥着?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可他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把桌上那?盏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姐姐喝点水。”他说,“迷烟会散得快些。”


    然后?他转身,往窗边走?。


    走?到窗边,他顿了顿,没回头。


    “姐姐记得,”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我等着?。”


    窗扇轻轻响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心脏跳得飞快,手上早已卸了力。


    ……


    夜已深。


    另一边景珩刚刚处理完手上的事。


    章迟策马跟在车旁,压低声音禀报:“殿下,靖王留在江宁的最后?一处暗桩已经?拔了。人扣在城西?,东西?也搜出来了。”


    车帘纹丝不动。


    片刻后?,景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周延那?边呢?”


    “还不知?情。”章迟顿了顿,“他今晚在醉仙楼见了宋家那?位五叔公,方才散的。”


    景珩“嗯”了一声。


    马车拐过街角,车轮声响沉闷,这条街白日里热闹,此刻却静得只剩马蹄声。


    景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他本不该走?这条路回官邸,有更近的岔道?,可还是选了这条路,路过宋府后?街时,他鬼使神差地掀开了车帘。


    夜色浓稠,月光被云层吞了大半。街道?两侧的墙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正?要?放下帘子。


    一道?黑影从墙头翻出来。


    动作极快,落地无声,那?人落地后?没有停留,径直往巷子深处走?,步子很快,带着?点匆忙。


    景珩目光微凝。


    宋府刚出了账本的事,这个时辰翻墙而出,他盯着?那?道?背影,目光锐利。


    那?人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像是察觉到什么,他偏过头。


    月光从云层后?漏出一线,落在那?张脸上。


    阿愿,竟然是他。


    依旧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丢在人堆里三?息便能忘记,可那?表情姿态却与?先前截然不同,像是没有故意?遮掩而露出的本来面目。


    那?双眼睛上,很熟悉,就像是在哪里看见过。面容可以遮掩,眼睛却不行。


    景珩的眸光骤然沉下去。


    他脑中闪过先前宴会上裴昭挑衅的目光,分明……先前一直查不到踪迹,偏偏是这种时候出现,他想起先前暗桩查到的那?些东西?,心下一片翻腾。


    竟然是他。这两人从始至终就是一个人。


    而这人深更半夜竟然从宋府出来。


    明显不是什么好事。


    章迟警惕,手按在刀柄正?上蓄势待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