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这个念头第一个冒出来, 快得?像本能。


    昱之的身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年请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药,她心里有数。怎么她一趟求药回来,就有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又跟上?来。


    昱之不?是糊涂人。


    就算他平日里还算护着那丫头,可对她也说?不?上?多喜欢。


    这么大的事,若是假的,他不?可能认。


    所?以……是真的?


    江氏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高兴?当?然高兴!


    她盼了三年,做梦都想抱孙子?。


    可这事……怎么就这么……这么突然?


    她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涌着,说?不?清是喜是疑还是别的什么。


    江鸿风已经挤到宋昱之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昱之!他们说?真的?你要当?爹了?”


    宋昱之被他拽得?轻咳了两声,抬起眼,看向自己这位急性子?的舅舅。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江鸿风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祠堂的瓦片都要掉下?来。


    “好好好!好啊!”


    他拍着宋昱之的肩膀,力道大得?宋昱之又咳了两声。


    “我就说?嘛,你这孩子?……姐夫在天之灵保佑!保佑啊!”


    他笑着笑着,眼眶竟有些发红,连忙别过脸去,假装看别处。


    江氏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骤然消散。


    压着的那口气这才冲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殷晚枝那边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殷晚枝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心中一紧,毕竟其他人都好说?,但江氏对宋昱之的身体?最是了解,也最难糊弄。


    她连忙行礼:“母亲。”


    江氏站在她面前,没说?话?。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她身上?慢慢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只护在小?腹的手上?,停了一瞬。


    殷晚枝虽说?胸有成竹,但到底被这么多人打量着,手心已经渗出薄汗,她垂着眼。


    “多久了?”


    江氏声音比平日里低,听不?出情绪,但殷晚枝余光瞥见?,她手中的帕子?捏紧了。


    “一个月出头。”她按先前就想好的说?辞道,“日子?还浅,也是才知道。”


    一个月。


    江氏心里飞快地算。


    不?只是谁在旁边说?了句。


    “先前就听说?,宋少夫人为了宋公子?跑到徽州去求药,宋少夫人回来也两个月了吧,莫非……”


    “……莫非是先前宋少夫人去求的那药。”


    随即人群窃窃私语。


    “话?说?,宋夫人和宋公子伉俪情深,看着也不?像是会……”


    “这么看……这药还挺有效果。”


    ……


    殷晚枝嘴角弯了弯。


    她垂眼,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夫君……夫君的身子?……最近调理之后,确实比从前好了些。”


    这些话?不?光是说?给江氏听,也是说?给周围这堆看热闹的人听的。


    吃药调理出了一个孩子?,很合理。


    她先前就专门挑了那些药材,就算查起来也不?会出岔子?,毕竟都是温补的,确实对身体?有点效果。至于效果有多大,也只有吃的人自己清楚。


    话?音刚落,身侧传来极轻的一声。


    “嗯。”


    很轻,轻到若不?是她站得?近,几?乎要听不?见?。


    殷晚枝愣了一下?,偏头看去。


    宋昱之垂着眼,唇线平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和?方?才一般无二。


    可那耳尖,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从耳廓一路烧到耳垂,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


    殷晚枝眨了眨眼。


    这人……


    明明是在配合她演戏,可这副模样,倒像是真的被那句话?臊着了似的。


    江氏的目光也落在那泛红的耳尖上?。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他不?会撒谎。


    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他若不?想说?,便只是沉默,从不?辩解,也从不?会费心去圆一个谎。


    此刻他垂着眼,不?说?话?,不?看她,只是那耳尖红得?藏都藏不?住。


    这副姿态,分明是默认的。


    江氏心里那点疑,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三年了。


    她盼了三年,求神拜佛,寻医问药,什么都试过了,什么都没用。


    她几?乎已经认命了,想着等昱之走了,她就守着那点念想过完这辈子?。


    可如今……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好好养着。”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似乎还多了几?分别扭,“缺什么,让人去我那儿拿。”


    殷晚枝知道这是成了,今天这关,算是完全?过了。


    她抬起头,弯了弯眼睛。


    “多谢母亲。”


    ……


    长房后继有人。


    原本的过继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祠堂的人一哄而散。


    二房三房的人从殷晚枝身侧经过时,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几?个窟窿。


    她只当?没看见?,微微侧身,往宋昱之那边靠了靠。


    他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并肩往外走,出了祠堂门,那些还没散的宾客又围上?来道喜。


    殷晚枝笑着应付,手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做足了恩爱夫妻的样子?。


    宋昱之由着她挽。


    可一路走回去时,脚步还是比平日都要慢上?许多。


    ……


    应付完一圈人。


    回到院子?,门一关,那股撑着的劲儿才散下?来。


    殷晚枝松开手,长出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


    她揉着太阳穴,脑子?里还在转今日那些人的反应,二房三房的眼神,五叔公铁青的脸,还有最后那群人精变脸的速度。


    宋昱之站在门边,轻轻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比平日轻,却闷闷的,像是压着什么。


    殷晚枝抬眼看他。


    他垂着眼,一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抵在唇边。阳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得?那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风一吹就要碎了。


    她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方?才在祠堂里,他一直站在她身侧,从头站到尾。


    平日里他坐一会儿就要歇的,今日竟撑了这么久。


    “你还好吧?”她坐直身子?,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心。


    “嗯。”他应了一声。


    扶着阿禄往里走,迈过门槛时,身子?晃了晃,阿禄连忙扶紧。


    殷晚枝站起身,往前跟了一步。


    “歇会儿就好。”他没回头,声音从帘子?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帘子?晃了晃,落下?去,遮住那道清瘦的背影。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帘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垂下?眼,把手覆在小?腹上?。


    也不?知他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唉。


    ……


    祠堂那日过后,日子?陡然安稳下?来。


    殷晚枝反倒有些不?习惯。


    从前在船上?,日日都是惊心动魄;回了宋家,又要应付那群虎视眈眈的人。如今那些人消停了,她每日只需理账、喝药、养胎,竟闲得?有些发慌。


    好在她向来会给自己找事做。


    漕运的事悬而未决,新上?任的那位刘总督虽然有风声说?要巡视,但这不?是还没巡视到地方?吗?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那些富商个个是人精,谁也不?愿把宝押在一处。今日登门拜访,明日递帖求见?,话?里话?外都是试探。她只管笑盈盈地应付,半点口风不?漏,越是不?给准话?,他们越是殷勤。


    周氏和?张氏对她恨得?牙痒痒,每次在府里碰见?,不?是阴阳怪气,就是眼神攻击,但毫无杀伤力。


    当?然,这群人也不?是没想过下?黑手。


    可殷晚枝防得?死紧,吃穿用度全?经青杏的手,院子?里伺候的都是自己人,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就算他们有心,也是无力。


    江氏那边,隔三差五就差人送东西来。


    补品、衣料、首饰,流水似的往院子?里抬。


    还亲自来过两趟,拉着她的手嘱咐了一堆,末了又要派两个有经验的老嬷嬷来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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