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舷修补还需些时辰,先生若觉舱中气闷,可去渡口小镇上走走,散散心,镇东头有家茶寮,粗茶尚可,点心也还爽口。”


    她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主家对雇员的体贴。


    景珩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压着面纱的手上,此时江风微大,女人两只手压着薄纱,纤指如玉。


    声音透过薄纱,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闷软,却不减清亮。


    ……装模作样。


    他挪开目光。


    “多谢娘子告知。”他语气疏淡,“在下素喜清静,在此看书便好。”


    殷晚枝从善如流,微微颔首:“那便不打扰先生了。”说罢,作势欲走。


    景珩看着她这副仿佛昨日无事发生,反显得他小题大做,眸色更冷。


    他扫了一眼渡口各色觊觎目光,又看向明显兴致盎然,不知危险的女人,心中越发觉得麻烦,想起暗中追索的靖王耳目,终究还是出声叫住她:“宋娘子。”


    殷晚枝回身,面纱上方的眼眸透出些许疑惑。


    他语气冷淡:“此地人员混杂,并不太平。娘子若无必要,还是少下船走动为宜,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殷晚枝自然知道他是好心,冲景珩笑道:“多谢先生提醒,我记下了。”


    今日江风很大,从岸边吹来不少柳絮。


    她有些手忙脚乱,一边理着身上的柳絮,一边掩面往外走。


    正在此时,又是一阵大风,吹得她面纱一角飞扬,眼看便要掀开——


    她低呼一声,连忙去按。


    只是,另一只手比她更快,只一瞬飞扬的面纱轻轻压回原位。


    指尖扫过脸颊,带着点温热。


    面纱落下,四目相对。


    男人姿态随意,指骨修长,正虚虚拢着半透的薄纱,直到风停才放手。


    殷晚枝这回是真的有些诧异。


    “多谢。”


    景珩压下眸中冷色,淡淡道:“风大,宋娘子仔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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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绑人


    殷晚枝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


    嘴角微翘,这位“萧先生”还挺有意思的。


    她没再提下船的事,门帘一掩,隔断了外间各色目光,本也没真想出去,不过是想瞧瞧那“萧先生”作何反应罢了。


    只是,她这边进展顺利,船工那边却出了岔子。


    原本预计半日修好的裂缝,因木质浸水变形,竟折腾了一整天,直至下午仍未完工。


    日暮时分,渡口又来了新客。


    一艘看着有些破旧的货船歪斜着靠过来,船上汉子们嗓门粗嘎,正骂骂咧咧:


    “漕司那帮孙子,说好的抽成就抽成,临时又加码!简直不给人活路!”


    “有啥法子?听说上头派了人下来暗查,风声紧得很,连那些水耗子都要被撵得四处窜,官老爷们怕逼急了水耗子反咬,可不就紧着拿咱们这些跑单帮的开刀?”


    “他娘的,官匪一家,苦了咱们!”


    为首的是个看着三十出头、面相斯文些的男子,闻言皱眉低喝:“行了!少说两句!都警醒点,这趟货不能出岔子,真把咱们逼到绝路上……”


    他话没说完,但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众人噤声,脸色都不好看。


    都知道这趟走货不易,油水薄,风险大。


    停船时,有人眼尖,瞧见了那条位置最好、修得七七八八的货船。


    “大哥,您瞧那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凑到斯文男子身边,努努嘴,“看着不像是四大家的,是个旁支,来得早,占了最好的地儿,咱们船大,挤在这儿不方便,不如……”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心领神会。


    那横肉汉子立刻跳上跳板,过去交涉,嗓门洪亮:“喂!你们这船,挪个地方!没见咱们船要停靠吗?”


    船老大正在指挥修补,见他们人多势众不好招惹,好声好气的言明不便。


    但显然对面并不买账。


    “修什么修!让你挪就挪!耽误了爷们的事,你担待得起?”汉子不耐烦,挥手就要让身后跟来的几人上前。


    争执声传进舱内,殷晚枝蹙眉,示意青杏去看看。


    青杏刚掀帘,外头那汉子正好瞧见舱门处影影绰绰的窈窕身影,声音更高了几分。


    殷晚枝索性走了出去。


    她一现身,甲板上顿时一静。


    月白裙裾,薄纱覆面,身姿如柳,即便看不清全貌,那通身的气度已足够吸住所有目光。


    连原本吵嚷的汉子也顿了一下。


    船工们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告状。


    殷晚枝静静听着,目光已将对面几艘船和这群人打量了个遍。


    船上堆着酒坛和一些用油布盖着的货,船员们确实面带风尘疲色,但个个身形彪悍,连几个做粗活的婆子都胳膊粗壮,眼神精亮,绝非善茬。


    这时,那为首的斯文男子适时走了出来。


    他先是瞥了一眼殷晚枝身边那几名虽沉默却精干的护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拱手,笑容温和:“这位娘子,对不住,是在下管教不严,我这兄弟性子急,冒犯了。”他转头呵斥那汉子,“还不退下!怎可对娘子无礼?”


    那汉子梗着脖子,满脸不忿,却也不敢违逆。


    斯文男子又转向殷晚枝,语气诚恳:“娘子见谅。我们行船多日,人困马乏,只想寻个稳妥处歇歇脚,见娘子船泊在此,原是想商量行个方便……”他顿了顿,面露难色,“若实在不便,也就罢了。”


    话里话外,先扣了个“兄弟鲁莽但情有可原”的帽子,又摆出疲累求体谅的姿态,若殷晚枝执意不让,倒显得她不近人情。


    殷晚枝心中冷笑。


    打量她是女流,又是寡居,便想用这套软硬兼施的法子占便宜?


    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声音透过面纱,依旧温软,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清晰:“这位公子言重了,并非妾身不愿行方便,实是船只正在紧要处修补,强行挪动恐生危险,渡口宽阔,公子船队寻他处停泊,应非难事。”


    上来就吃了个软钉子。


    斯文男子脸上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意外。


    他不再纠缠泊位,转而笑道:“娘子说的是,是在下考虑不周。”


    他示意手下:“去,挑几坛咱们带来的‘醉春风’,给娘子的船工护卫们解解乏,算是赔礼。”


    那“醉春风”是江南名酒,价值不菲。


    汉子闻言更是不满,却只得照做。


    生意人到底是讲究和气生财。


    殷晚枝也并不想因着点口齿龃龉横生事端。


    见对面服软递台阶,便顺势而下,示意船老大接过那几坛醉春风。


    斯文男子见状面上笑意真切了几分,似是真松了口气。


    殷晚枝看着对面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精明,心下冷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把她当傻子哄呢。


    她目光再度落到了对面船上,除了酒坛便是木箱。


    还真是简陋。


    各种意义上的简陋。


    她想闭着眼睛说这群人没问题,都难。


    殷晚枝一顿,便笑着道:“那便多谢了,不过……好酒自然要配好菜,青杏,去把咱们船上存的,拣几样上好的,给对面的好汉们送去下酒。”


    她特意在“好”字上略略咬了重音。


    青杏目光一闪,抬眼和自家娘子对视上,主仆俩儿默契十足。


    她立刻会意,脆生生应道:“是,娘子。”


    说罢,脚步轻快地去了后舱。


    见这边不仅收了酒,还回赠了“好菜”。


    斯文男子笑着道谢,那几个原本脸色不虞的汉子面色也缓了下来。


    一时间,码头边一派和气。


    仿佛先前的龃龉从未发生。


    -


    船舱内,景珩隔着半掩的窗帷,将外间这礼尚往来看得分明。


    他目光不动声色打量对面船上情况。


    他虽鲜少与这些人打交道,但也能看出,这群人不是善茬。


    只是,他也没有想多管闲事的意思。


    不多时,便见那几坛醉春风被抬上了船。


    景珩眸色微深,只见那位宋娘子吩咐身边丫鬟,将那些酒悉数搬入舱中,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不多时,青杏便带着人,将几坛自家船上带的寻常酒水搬了出来,替换了那些醉春风,准备晚膳时分分与船工护卫。


    他眉梢微动,目光重新回到账本上。


    倒还没蠢到无可救药。


    -


    殷晚枝心中自有盘算。


    她带来的护卫都是心腹,跑船的老江湖,什么下三滥的招数没见过?


    赔酒?怕不是赔的蒙汗药或更歹毒的东西。


    她嘴角微勾。


    今晚……怕是会有意外之喜。


    虽说她这边护卫不少,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先前让青杏送去的饭菜里也加了不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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