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昨日太子表哥“保持距离”的严厉警告也忘得一干二净,只讷讷地“嗯”了一声,眼神都有些发直。


    殷晚枝将他这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有底了——果然是个没什么城府的半大孩子,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见话都套得差不多了,她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叮嘱青杏好生安排,便翩然离去。


    -


    毕竟是第一日,殷晚枝深知过犹不及。


    接下来都没再出船舱。


    直到午膳,江面两岸都飘起了炊烟,劳作的众人停下休息,她才吩咐青杏去给二人“单独”送吃食。


    沈珏在甲板上跑了一上午,搬柴巡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此刻对着自己那份饭菜,两眼放光,嫩炒河虾油亮诱人,山药炖鸡香气扑鼻,连带着两碟碧油油的时蔬都显得格外可人。


    他端起饭碗就往嘴里扒拉,生平头一次尝到靠自己力气换来的饭食,只觉得那米粒都格外香糯,才打捞上来的河虾也格外弹牙,连平日里嫌寡淡的白菜帮子都嚼得脆生生带响。


    “唔!这船上的伙食真不赖!”


    他边大口扒饭边含糊赞道,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在他想来,商船主家待下宽厚些也属寻常,并未深思。


    毕竟,即便这饭菜可口,比之京城东宫或沈府小厨房的精雕细琢,仍是质朴了许多。


    景珩却没立刻动筷。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菜色:新鲜的河虾,软糯的山药,鸡汤里甚至还有枸杞点缀其中,甚至还有蔬菜,船上最常备的干货却没什么。


    无毒,滋味上乘。


    但……对于一个初来乍到、薪资五两的“账房先生”和其“帮工弟弟”而言,这待遇未免过于优厚了。


    与其说是雇主善待,不如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示好。


    “表哥,你怎么不吃?”沈珏塞了满嘴饭,见他不动,奇道,“这宋娘子真是菩萨心肠,待咱们这样好……”


    话未说完,便被景珩一记冷淡的眼风扫过。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食不言,寝不语,兼闭嘴”几个大字。


    沈珏喉头一哽,立刻噤声,埋头苦吃,只当自己刚才在夸菜。


    另一边,主舱窗边,殷晚枝正悠然用膳。


    她面前的小几上,菜式显然更为精巧:一碟清蒸鲥鱼银光闪闪,鱼身铺着火腿笋丝;一盅虫草花胶汤香气氤氲;一碟胭脂鹅脯色泽诱人;旁边还有一小盏冰糖炖血燕并几样时令鲜果。甚至桌上还摆了一小花瓶的花,赏心悦目,哪怕是船上吃饭,也相当奢侈。


    青杏布着菜,小声道:“娘子,萧先生那边……会不会觉得太好了?”


    殷晚枝执箸,夹起一块滑嫩的鱼腹肉,慢条斯理地送入檀口,细嚼慢咽后才道:“好,才好。”


    “下药用强,那是下下之策,落了下乘,也容易留下祸患。”她眼波流转,轻笑道,“若他自愿…那便是上上之选,你情我愿,露水情缘,说出去都是一段风雅。”


    “自愿?”青杏眨眨眼。


    “自然。”殷晚枝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笃定,“就当他南下途中,偶遇的一段江南韵事,他那样的品貌气度,我也不算委屈,事成之后,银钱厚厚地给,足够他奉养高堂,抚育幼妹,说不定还能捐个清闲官身,全了读书人的体面…他有什么损失?我又何须用强?”


    她笑意更浓,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了然:“读书人最重名声,也最会权衡利弊。这等于他百利而无一害、还能全了风流名声的‘好事’,只要火候到了,时机对了,他自己就会……心甘情愿。”


    青杏似懂非懂,只觉娘子说得甚有道理。


    殷晚枝重新执箸,心情舒畅。


    这人,她势在必得。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勾引


    接下来几日航程,殷晚枝日日抱着账本往小账房跑,美名其曰“请教”。


    实则,是勾引。


    从湖州到徽州的路程不过月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得好好把握机会。


    原本在她的预想中,她只需扮演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美艳孀妇,时不时表现出对这位‘萧先生’的崇拜与依赖,再添上几分欲语还休的暧昧,拿下个清冷书生手到擒来。


    毕竟,男人么,再冷也是男人。


    哪有不吃这套的?


    只是殷晚枝没想到,这次会遇到硬茬。


    这位‘萧先生’对她的态度堪称为人师表的典范,无论她如何讲话题往风花雪月上扯,对面总能四两拨千斤,重新绕回到账册上。


    几次下来,殷晚枝忍无可忍伸手压在那摞越来越厚的演算草纸上,难得生出了一丝“这书呆子莫非真是来教书?”的荒谬感。


    她语气里带着点幽怨:“萧先生日日算这些,不觉得乏味吗?”


    景珩头也不抬,用笔杆将那玉指拨去另一边,淡淡道:“宋娘子,专心些。此处数目有异,还需细核。”


    殷晚枝:“……”


    她差点气笑了。


    这人难不成真是来她船上开私塾的?


    她还就不信这个邪。


    这日午后,她特意选了舱窗边光线最好的位置。


    暖阳斜斜照入,将她半张脸映得如同上好的暖玉,睫毛在眼下投出诱人的阴影,连她自己揽镜时都觉得,此情此景,合该有些风月故事发生。


    她微微侧首,摆好姿态,只等那‘萧先生’抬头。


    终于!


    然而,就在她终于等到机会,递上一个练习无数遍的含羞带怯的眼风时。


    景珩却只是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看向窗外的日光,微微蹙眉:“宋娘子,时辰不早,今日的条目尚有三分之一未核,需抓紧。”


    殷晚枝:“?”就这?


    她一口气噎在胸口,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温婉笑容。


    只能磨着后槽牙深吸一口气。


    可一抬眼,看见男人低垂的眉眼,长睫如鸦羽,鼻梁挺直,侧脸线条清绝的不似凡人……没出息地,她又盯着多看了几眼。


    罢了,硬石头有硬石头的啃法。


    先让他放下戒心也好。


    她借口去端茶,出了账房。


    青杏立刻凑上来,小声道:“娘子,如何?那萧郎君可……”


    殷晚枝揉了揉笑僵的腮帮子,压低声音恨恨道:“油盐不进,榆木疙瘩!”


    青杏噗嗤笑了,又赶紧捂住嘴。


    殷晚枝想了想,冷笑:“去沏壶新茶来。”


    她就不信,这次他还能躲?


    ……


    ——他还真能!


    殷晚枝端着茶行至桌前时,脚下“恰到好处”地一绊,身子往前一扑,茶盏脱手,眼看就要连人带茶一起摔进那‘萧先生’怀里。


    按照常理,此情此景,是个男人都该英雄救美,伸手相扶,就算被热茶泼一身也该先将温香软玉揽住。


    然而,景珩的反应远超“常理”。


    他甚至未抬眼,只伸手抽出了手边一本最厚的账册,不偏不倚垫在了殷晚枝手肘与桌角之间。


    “砰。”一声闷响,茶水分毫未洒,稳稳落在桌上。


    殷晚枝:“……”


    她维持着那个半扶不扶的尴尬姿势,脸庞上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直到这时,景珩的目光才终于从账本上抬起,极快地掠过她此刻略显凌乱的云鬓、泛红的耳尖,以及因薄怒而愈发明亮的眼眸。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随即眉头蹙起,眼中多了几分冷意。


    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更像是一场闹剧。


    这几日,这位宋娘子锲而不舍地在他眼前晃悠。


    起初他警惕万分,疑心她是哪方势力派来的探子或刺客。


    可连日观察下来,除了这过于殷勤的“请教”和眼下这……略显拙劣的勾引,她并未有其他逾矩行为,所言所行也颇符合一个有些家底、又有些不安分的年轻寡妇。


    身份路引也无明显破绽,或许……他先前关于漕运的猜测,真的多虑了?


    只是,她今日这般明显的投怀送抱,意图已昭然若揭。


    他不是傻子,更非那等会被美色轻易迷惑的浅薄之徒。


    一段露水情缘,尤其还是在这样一艘身份不明的商船上,绝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加之,此女手段……实在算不得高明。


    他虽扮作清冷无害的书生,却并非真的温和可欺,只是眼下亲卫未至,踪迹未明,不宜节外生枝。


    再过几日,若亲卫循着湖州码头的暗号寻来,届时……若她识趣安分,他不介意给些银钱,全了这段“雇主”情意;若她不知好歹,非要越界……


    景珩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他亦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他收敛心神,面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疏离的书生面具,抬眸看向仍僵在那里的殷晚枝,语气中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宋娘子,小心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