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行吧。婶子给你多装点。”


    周谷香虽然失落,还是立马打开铝饭盒,拿归青芫的筷子开始往里放。


    归青芫连声道谢,低垂着个头,目光紧盯着自己鞋尖。


    周婶装的很快,把饭盒递给她后。


    归青芫便急促离开,脚步倒莫名有些凌乱,突兀。


    空中云层急促游移。


    阳光穿透木门,照在归青芫后背映出光影。


    周婶摸了摸下巴,望着归青芫背影在那寻思着,“这咋还同手同脚走了?”


    良久,周齐堃视线平稳移开,把桌上的鸡蛋壳扔掉,淡淡点评。


    “估计是个人爱好。”


    -


    回到知青点时,田琴悦正在那刷牙。


    洗漱的地方很简陋,砖块围的洗漱台,旁边有个生锈的井,往下压才能出水。


    她看见归青芫从外边回来,口齿不清冲她打招呼。


    归青芫摆了摆手里的铝制饭盒,“洗漱完来我屋吃早餐。”


    她回屋把东西放在桌上打开,看着里面剥好的水煮蛋,一股暖意蔓延心间,觉得周婶挺细心。


    “青芫,你今天起这么早?”田琴悦风风火火跑来,“昨晚没睡好吗?”


    平时归青芫都是去的很晚的,所以她难免会有讶异。


    归青芫把微微发胀的头靠在田琴悦肩膀,晕乎乎的,“嗯,没睡好,好困。”


    “你戴头巾好可爱,周婶给你扎的吗?”


    归青芫抬起头,被头巾裹住的小脸满是期待,“你会吗,能不能教教我?”


    田琴悦搁着头巾捏她小脸,笑答,“好啊。”


    归青芫格外享受这样的时光,田琴悦带给她快乐,让她在这个地方不再孤单。


    耳边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破天荒略带口音的广播员声音没听见,反倒是大队长在播报,“全体社员,知青同志们,大家早上好,今天是公元一九七五年十月一日,秋风送爽,我们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迎接国庆节……”


    “根据组织安排,今日生产工作如下……”


    “早六点到十一点半正常上工……”


    “下午上工改成在打谷场集合,举办联欢晚会共同进行政治学习。”


    “……”


    《东方红》激昂曲调出现在广播,一大早听得人精神抖擞,亢奋不已。


    归青芫微怔,拿鸡蛋的手一顿。


    今天居然是国庆节了,自打她来到这都是靠着听广播知道每天日期,转眼居然已经来这个世界一个月了。


    田琴悦突然身体前倾,凑她近了点,“你知道今天为什么是大队长播报吗?”


    归青芫摇头答,“难道不是因为今天国庆节,所以他播报吗?”


    田琴悦把黏米饼咽下,赶忙摇头,眼神左右环顾圈,见没人,这才手俯在她耳边,“听说是之前那个广播员乱搞男女关系,被撤职了,现在没找到人,所以今天才大队长播的。”


    归青芫小嘴微张,眼神有些讶异,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


    两人吃完刚好到了上工时间。


    放眼望去,广袤田野。


    木板上是为了庆祝国庆刚写上去的大红字——“抓革命,促生产,国庆庆秋收”。


    大抵是今天只用干半天活,大家眉梢眼角夹杂笑意,情绪分外高涨。


    远远望去,还看见田野插了个五星红旗。


    见人都到齐,大队长在前面分活,嗓音夹杂浑浊颗粒感,虽厚重但极具穿透力。


    大家开始到前面抽签,其实就是拿木头做的木签。


    对于抽签,归青芫持不抱希望态度,她眼里很平静,深信自己肯定抽的还是掐谷穗。


    不一会儿,仅剩一个木签,归青芫不疾不徐上前拿起。


    当看见上面写的是收土豆时,她一瞬间表情失控,满是不可置信。


    归青芫唇角不由上扬,想看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今天怎么不是掐谷穗。


    阳光晃得她眯起眼,这太阳搁天上好好的呢。


    这感觉对她来说,着实有点不真实,就好比天天写作业,今天说没作业。


    可再然后,这始料未及又变成飘忽,心里七上八下的。


    毕竟掐谷穗归青芫自己做就行,可挖土豆需要拿锄头松土,所以这活一般松土都是男的来,女的负责捡土豆,把品质大小分好类,最后运到仓库。


    两人合作的事她有点怕拖后腿。


    一直期待干点轻松的,可真有这么一天到来,归青芫反倒还觉得有点陌生。


    不过这的确算是件好事,她今天总算能歇口气了。


    大队长在前边统计,粗粝嗓音漫过她耳畔,“掐谷穗的是谁,到我左手边。”


    “收土豆是谁,到我右手边站。”


    “……”


    上工的社员三三两两根据大队长安排站好,见叫到自己,归青芫手捏着木签脚步踟蹰走到大队长右手边。


    压根没顾得上身边的场景,这一不留神就踩到了别人鞋,下意识道歉,“不好意思。”


    杏眼慌张抬起。


    瞥见眼前那张熟悉酷脸时,归青芫没由来一愣,慌乱中又踩到另外一只鞋,脸颊肉眼可见涨红。


    在这样尴尬的开场下,两人又见面了。


    周齐堃穿的和自己差不多,一套深藏蓝色劳动布工装,上面还有几个补丁。


    脚上踩着双解放鞋。站那鹤立鸡群,身形颀长,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这一脚带着点寸劲,惹得周齐堃闷哼一声。


    他垂眸看了会儿那俩脚印。随即低沉开口,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踩得挺匀称。”


    归青芫垂眸看两个一模一样的花纹,好像是挺匀称,她抿唇,有点想笑。


    可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索性把衣角又攥紧了些,忍住眉眼笑意。


    “对不起。”


    大队长又鼓舞了番士气,便解散了队伍开始今日劳作。


    此时这地儿就剩他俩在这,“我外甥今天也要干,你俩今天一组吧。”


    伴随着一声轻不可见的叹息,“尽力而为吧。”


    周齐堃点头“嗯”了声,抬脚朝左边走。


    归青芫缓慢跟在他身后,脚踩在柔软黑土地上。


    归青芫看着周齐堃挺直宽阔的背,暗暗垂眸。


    他好像还是那副淡然模样,可又好似隔了层薄雾,多了分客气。


    归青芫攥紧衣角,莫名有些许无所适从。


    深秋时节,泛黄土豆秧苗栽倒一片,空气中夹杂潮湿土腥味。


    周齐堃手拎着镐头一下下往下抛,土豆通通被挖出来,奇形怪状的,归青芫跟在后面捡。


    周齐堃干活很快,归青芫甚至跟不上他的速度。


    本来就彻夜未眠,现在长时间劳作没一会就气喘吁吁了。


    动作开始迟缓,发胀的头闷闷的。


    主要是她头上戴了头巾和草帽,有些怀疑到底是闷的,还是支撑不下去了。


    不明显却还是被周齐堃敏锐察觉,周齐堃瞥了她一眼苍白小脸,淡声道,“你去旁边歇会吧。”


    归青芫摇摇头,坚定回,“不用,我还能继续。”


    本来自己就够拖后腿了,去歇着算怎么个事儿。早干完早完事。


    一滴汗水从周齐堃额间滑落,他伸手擦掉,拧眉盯着她,语气不容置疑,“去吧。”


    见归青芫还想拒绝。


    他下颚线紧绷,语气多了几分冷然,“还想再进医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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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芫:不想。


    第11章


    这声音虽然凶。


    但和早上,刚才相比,却少了些客气。


    阵阵凉风拂面,有些清冽。


    彻夜未眠的飘忽感被驱散,变淡。


    归青芫双手摩挲衣角,手心没由来浮出层细汗。


    挖土豆这边上工人不多。


    她抬眼看着手拎着镐头的周齐堃,下颚线流畅,鼻梁高挺,棱角分明,额间汗珠沿着侧脸滑落。


    归青芫把手上满是泥土的手套摘下,把头上黑色蝴蝶草帽摘下递给他,“你戴。”


    周齐堃扭头,粉色头巾包裹的苍白小脸映入眼帘,好似被柔软羽毛轻轻拂过。


    呆愣片刻,他回过神,声音有些低哑,拒绝,“不用。”


    刨地动作没停,余光又瞥了眼黑色蝴蝶结草帽。


    归青芫凝视着他,递草帽的动作没动,带着执拗。


    见此状况周齐堃停住刨地动作,凑近了点。


    用略微干净点的左手接过草帽,随后又扣在她头上。


    他拧眉,多了些不容置喙:“边儿上坐着去。”


    归青芫轻咬嘴唇没再和他争辩,迈着缓慢步伐坐到大树下,旁边堆砌着些上工工具。


    由于春桦公社这边是平原,地里就留下几颗柳树防风。


    泛黄落叶层层堆叠,落在她脚边。


    这里位置刚好能看到周齐堃劳作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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