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岁寒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微微靠左边的位置。


    她的防护服左臂伤,那三道被尸毒侵蚀的划痕,边缘已经彻底发黑,溃烂,一股麻木冰冷带着微弱刺痛的感觉,正在缓慢而坚定的向上蔓延。


    但她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的,一眨不眨的,盯着血池边,那七个石棺,最靠近血池,位于天枢星位的那一具。


    她的呼吸,在面罩里面变得异常沉重,急促。


    握着裁善刀柄的手,指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微微颤抖。


    胸口玉佩里,月魂的残破,传递来一阵阵微弱的,紊乱,充满了悲伤和警惕的搏动。


    此时,那个天枢位石棺的棺盖,毫无征兆的,缓缓的,向一侧滑开了。


    没有刺耳的摩擦声,动作平滑,平静的诡异,像是被无形的力量轻柔推开。


    棺盖滑开大概三分之一,露出里面。


    里面,躺着一具女尸。


    穿着二十多年前流行的,洗的发白的碎花衬衫和深蓝色的涤纶长裤。


    头发是简单的,齐耳短发,有些凌乱,但是能看出来生前梳的很整齐。


    脸上没有一般实体那种青灰,浮肿,腐败的痕迹。


    反而呈现出一种异常的,近乎安详沉睡的红润。


    皮肤甚至还有弹性,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


    但云岁寒的目光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到针尖大小。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彻底冻冰了。


    那张脸……


    眉眼,鼻子,嘴唇的弧度……


    是母亲。


    林万佳。


    是她记忆中,永远停留在的大概是她三四岁的那年,模糊却又深刻的,温柔的笑着,会轻声哼着歌哄她入睡的母亲的脸。


    一声压抑痛苦到极致,好像从她身体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破碎的气音,从云岁寒的防护罩下溢出。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了一下,脚下踉跄,几乎站不稳。


    “云顾问。”


    旁边的沈青芷下意识的想要去扶她。


    但是云岁寒猛地抬手,制止了。


    她的手,抖得厉害,但是她的后背,却挺直。


    她的眼睛依旧死死的,盯着那石棺里那一张安睡的脸上,好像要将对方看穿看透,看到那虚假的红润下,隐藏的残酷真相。


    “别紧张。”


    一个苍老,沙哑干涩,却又带着奇异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温和声音,幽幽响起。


    声音是从更深处,血池对面,那片更浓重的黑暗中传来。


    那片黑暗缓缓地,蠕动,分开了。


    一个人影,步履蹒跚,缓慢的,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真的很老了。


    老的不成样子。


    头发几乎掉光,只剩下系数的,干枯的,灰败的几缕,紧贴在布满老年斑和深壑皱纹的头皮上。


    背驼得厉害,几乎对折,让他的身高看起来不足一米五。


    身上穿着一件洗的发白,打满了补丁的深蓝色旧式中山装。


    空荡荡的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露出外面的手,枯瘦的想爪子。


    皮肤也不是很健康的,死灰色,布满了老年斑和细密的,陈年的伤疤。


    但是,他的眼睛。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亮的吓人。


    不是年轻人那种清澈,有神的亮,而是一种浑浊的,仿佛有两簇幽暗的,永不熄灭的鬼火在瞳孔深处静静燃烧,疯狂而偏执的亮光。


    那亮光,穿透了浑浊的眼白,穿透了昏暗的环境,精准的,牢牢地锁定在了云岁寒的身上。


    是云归尘。


    是地阴子。


    是她的祖父。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29日16:50:11


    第 108 章


    云归尘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血池边,在那个天枢位的石棺旁边,停下。


    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少了无名指的右手,很是轻柔的,抚摸着石棺中林万佳冰冷却红润的脸。


    动作温柔的让人毛骨悚然,仿若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珍宝,一个沉睡的爱人。


    “你的母亲死的时候。”


    云归尘开口,声音沙哑温和,像是在回忆一件久远的,充满了温情的往事。


    “你那会才三岁。”


    “难产,大出血……”


    “我抱着她,感觉他的身子……”


    “一点点冷了。”


    他的手指,在林万佳的脸上停顿了一下,手指微颤。


    “那个时候我就发誓。”


    他太气质,目光越过血池,再次看向云岁寒。


    那眼中的鬼火燃烧的更加炽烈,疯狂。


    “无论如何,都要让她活过来。”


    说完,云归尘也不再看云岁寒,而是转身,蹒跚的,走到血池边。


    他的手里,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陶罐子。


    那个罐子很旧,黑褐色,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长期使用留下的,油腻的光泽。


    他弯下几乎对着的腰,用陶罐,小心翼翼的,从粘稠翻涌的血池中,舀起了满满的暗红色,咕嘟冒泡的血水。


    而后,他的手腕一抖,将那一瓢血水,用力的泼向了血池的正中央。


    哗啦。


    血水砸入池中,发出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整个血池,猛地,剧烈的沸腾,翻涌起来。


    粘稠的血浆如同烧开的水,疯狂的翻滚,咆哮。


    池面上漂浮的那些人皮碎屑和纸片,被狂暴的力量撕碎,卷起。


    又在下一瞬间被吞噬。


    浓烈到极点的腥臭,甜腻,腐败的气息,山呼海啸扑面而来。


    即使隔着防护面罩,所有人的都忍不住干呕起来。


    而在血池最中间,沸腾的最厉害的地方,粘稠的血浆缓缓的,向两侧分开,如同被看不到的手拨开。


    一个东西,缓缓的,从血池深处,升了起来。


    首先露出来的,是头。


    头发是乌黑的,很长,湿漉漉的贴在那东西的头皮和脸颊两边。


    发质……很好,在惨绿暗红的光线下,泛着健康,顺滑。


    发型是简单的,中分的黑长直,没有任何的修饰。


    那是一张年轻的,女性的脸。


    肤色是不正常的,死气沉沉的苍白,但是五官轮廓……


    眉毛的形状,眼睛的大小和间距,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和弧度……


    与站在血池边的云岁寒,有个七八分相似。


    但表情是呆滞的,空洞的。


    双眼仅仅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在苍白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抿着,没有一丝血色。


    那个东西继续上升,露出脖颈,肩膀,躯干……


    身高,体型,比例……


    都跟云岁寒相仿。


    甚至胸口的起伏,腰肢的曲线,臀部的弧度,都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但皮肤的材质,不是一整张完整的,均匀的人皮。


    是拼贴的。


    胸口为之的皮肤,相对细腻,白皙一些,颜色也更均匀,仿佛来自一个更年轻,保养更好的躯体。


    左侧锁骨下方,靠近胸口的为之,皮肤上,清晰的印着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米粒大小的痣。


    右臂的皮肤,则是要明显粗糙许多,颜色也更深,手背和小臂上,能看见常年劳作留下的,细密的旧疤痕和老茧的痕迹。


    尤其是右手的虎口为之,皮肤特别的厚实,颜色暗沉,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常年握持工具留下的茧。


    后背的皮肤,在那东西缓缓转身,露出背部的时候,能看到肩胛骨中间的为之,同样有一颗颜色略深的绿豆大小的痣。


    而那个东西的头发,在发烧的为之,能看到参差不齐,不大明显,仿佛不专业剪刀剪过的痕迹。


    有几缕特别的短的发丝,翘着,与其他顺滑的长发格格不入。


    那个东西完全升出血池,悬浮在粘稠的血浆之上。


    它赤果的身体,没有丝毫遮掩。


    将身体每一寸皮肤的细节,都暴露在惨绿暗红的幽光和所有人惊骇,难以置信震惊的目光中。


    在那东西的胸口,左侧,靠近那颗淡褐色小痣的位置,赫然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边缘整齐的,贯穿前后的空洞!


    空洞里,没有心脏,没有肺叶,没有任何正常人体该有的器官。


    只有一团不断蠕动,收缩,膨胀的,暗红色中夹杂着无数细小黑色血管似的纹路的,好像有自己生命的肉瘤。


    肉瘤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类似神经突触的,细微的触须,疯狂的舞动,探索着,试图填满那个空洞。


    又好像在贪婪的吸收着周遭粘稠的血池能量和弥漫的阴邪之气。


    每一次收缩膨胀,都发出很是细微的,噗通噗通类似心跳,但更加粘滞,沉重的闷响。


    云归尘缓缓的走到血池边,靠近那具悬浮的,与他孙女有个七八分相似面容和体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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