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芷终于开口,声音沉肃.


    “正面强攻,意味着我们要承受他所有的陷阱和反击,伤亡可能……”


    “没有把握。”


    云岁寒打断她,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冰冷.


    “对上他,我从来就没有把握。”


    “分兵,是慢性死亡,可能死得不明不白,被他一点点磨死。”


    “集中强攻,是搏命,可能死得很快,很惨,但至少……”


    “我们知道是怎么死的,也知道,临死前能咬下他多少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照片、图纸、数据。


    “而且,我们不是没有优势。”


    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平板的叙述感。


    “他知道我们会去,但他未必算准了我们敢这么去。”


    “他习惯了玩弄人心,布设精巧的局,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成果。”


    “这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一力降十会的打法,恰恰是他最不擅长应付,也最可能……被打乱节奏的。”


    沈青芷沉默了。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节奏有些乱。


    她在权衡。在计算风险。


    在判断云岁寒这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到底有几分可行性。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她的决定。


    良久,沈青芷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所有人,最后,定格在云岁寒脸上。


    “好。”


    她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就按你说的。所有人,集中力量,正面强攻。”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准备工作,必须做到极致。”


    “装备、情报、应急方案……我要看到每一个细节。”


    “这不是去赴死,是去拼命。拼命,也得拼得有章法,有价值。”


    “明白。”


    云岁寒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片墨色,似乎微微漾开了一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涟漪。


    会议散了。


    其他人开始忙碌,核对装备清单,调试通讯器材,研究地图细节。


    仓库里响起低沉的交谈声和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压抑中透着一股临战前的、冰冷的亢奋。


    云岁寒没参与那些讨论。


    她走到仓库角落,那里放着几个打开的黑色金属箱。箱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她的“装备”。


    不是制式的枪械弹药。


    是几样看起来古旧、甚至有些怪异的物件。


    最显眼的,是那柄“裁善”。


    乌木的刀柄,特殊合金的刃口,此刻已经被她重新打磨过,刃口在射灯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刀身两面,此刻都用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干涸的“颜料”,刻满了密密麻麻、细小繁复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雕刻上去的,更像是“写”上去的,笔触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力度,在灯光下,那些暗红色的符文隐隐流动,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类似铁锈和某种清苦草药混合的奇异气味。


    那是她的血,混合了特制药液,为这把刀“开光”留下的痕迹。


    旁边,放着一面铜镜。镜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圆形,边缘装饰着模糊的云纹。


    镜面不是普通的玻璃,是一种暗沉的、泛着青黑色金属光泽的铜,打磨得异常光滑,但照不出清晰的人影,只能映出一片朦胧的、晃动的光影。


    这是她从云家早已破败的祠堂暗格里,“借”出来的“阴阳镜”。


    据残缺的族谱记载,这镜子能照出魂魄本质,勘破虚妄,但对使用者的负担极大,副作用未知。


    她只是把它拿出来,擦拭干净,用一块软布包好,放在箱子里。


    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造型古朴的罗盘。罗盘是木制的,边缘包着铜,中间的指针是暗红色的,像某种骨质的材质。


    此刻,罗盘中央的凹槽里,盛着一点点极其粘稠、颜色暗沉、散发着淡淡腥臭的……


    黑色液体。


    那是地阴子断指化作的那滩黑水,被她小心收集起来的一点。这是“血缘罗盘”,滴入目标直系亲属的血液或身体组织,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追踪其真身位置。用祖父的“断指水”来追踪祖父,是一种冰冷的讽刺,也是一种决绝的宣示。


    她一件一件检查,动作很慢,很仔细。


    指尖拂过“裁善”刀身上那些用自己血写下的符文,能感受到符文深处传来的、微弱的、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搏动和一丝尖锐的刺痛。


    那是“燃寿斩”留下的烙印,也是她此刻与这把刀、与云家传承、与那段冰冷血缘最后的、斩不断的羁绊。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云岁寒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月瑶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停下。


    不是飘,是用“走”。


    脚步有些僵硬,不太自然,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但确实存在的、噗噗的闷响。


    她此刻,穿着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色衣裙。


    是杜晓慧准备的,布料是某种特殊的绢帛,触感柔软,颜色素净。


    头发很长,很黑,披散在身后,是真正的人发,在惨白的射灯光下泛着顺滑的光泽。


    面容精致,眉眼柔和,与月瑶生前的模样有七分相似,但仔细看,能看出五官线条还有些许不自然的僵硬,皮肤的质感也过于细腻光滑,缺乏真人肌肤的纹理和血色。


    一双眼眸,是杜晓慧用特殊颜料点画的,清澈,沉静,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云岁寒,眼底倒映着仓库冰冷的灯光和她苍白的侧脸。


    这是杜晓慧赶工缝制的“临时身躯”。


    以特殊材料为肤,以真人发为发,以云岁寒的头发混入特制丝线为“筋”,以月瑶栖身的玉石为“心”。


    可维持七日,七日之内,月瑶的残魂可依附其上,如常人般行走、感知、甚至施展部分生前的能力。


    但七日后必须脱离,否则布偶身躯会“活”过来,反过来吞噬月瑶的魂魄。


    代价巨大,限制也多。


    这身躯怕火,怕水,怕强烈的阳气冲击。月瑶能发挥出的力量,据她自己的模糊感知,大约只有生前的三成。


    而且,布偶终究是布偶,没有真正的血肉,许多细微的感觉和本能反应,终究是缺失的。


    但,这已经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的“临时躯壳”。


    至少,月瑶不再是一缕只能依附玉佩、虚弱到随时会散去的残魂。


    至少,她可以“站”在她身边,可以“看”着她,可以……


    在最后的时刻,与她并肩。


    “看完了?”


    月瑶开口,声音从布偶身躯的“喉咙”里发出,还是有些生涩,带着一点轻微的、类似布料摩擦的沙沙感,但语调是熟悉的,清清冷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嗯。”


    云岁寒应了一声,目光终于从装备上移开,落在月瑶身上。


    她看着月瑶那张过分精致、却也过分“假”的脸,看着她那双清澈却缺乏真正“神采”的眼睛,看着她身上那件素白得有些刺眼的衣裙。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痛了一下。很轻微,但清晰。


    “适应得怎么样?”


    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月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绢帛包裹、指节分明、但活动起来依旧有些滞涩的手。


    她试着抬起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拳。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还好。”


    她声音里的生涩感似乎减弱了一些。


    “能走,能抬手,能拿东西。”


    “就是……感觉很奇怪。”


    “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也没有……温度。”


    “碰到东西,感觉像是隔了一层很厚的棉花。”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云岁寒,那双点画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


    “但我记得一些东西了。”


    月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困惑和某种深藏的痛楚的语调。


    “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碎片。”


    “关于走路的姿势,关于怎么拿筷子,关于……一些很简单的、好像刻在身体里的东西。”


    “还有……”


    她停了下来,目光似乎有些飘远,越过仓库冰冷的墙壁,看向某个虚无的、黑暗的深处。


    “……阴兵炼魂阵。”


    月瑶的声音,变得很轻,很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记不全完整的阵法布置,也记不清那些繁复的咒文和符印。但是……”


    她抬起手,伸出食指,对着空气,缓缓地,画出一条极其扭曲、复杂、充满了诡异转折和回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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