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清点东西,一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调子。


    “井口不大,直径不到一米,但下面应该有个腔室,不然塞不进那么多……”


    她顿了顿,没说完。


    “绳子要打双结,一头系在井沿的石墩上,一头系在腰上。我下去,你在上面守着。如果有不对劲,我会扯绳子,三长一短,你就立刻拉我上来。”


    “如果我没动静了,超过十分钟,你也拉我上来。”


    “如果拉上来的是……”


    她停住,没再说下去。


    沈青芷接过她递来的绳子,手指拂过粗糙的麻纤维。


    “不会有事的。”


    她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云岁寒,还是在安慰自己。


    云岁寒没接话。她将东西收拾好,合上箱子,拎在手里。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转身,看向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有着月瑶脸的“身体”。


    “月瑶。”


    她轻声唤。


    那双宣纸糊成的眼睛缓缓转过来,瞳孔深处的墨色缓缓流动。


    “你看好铺子。”


    “我很快回来。”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雨后湿漉漉的巷子。


    沈青芷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亮着,在积水里投下昏黄破碎的光。


    槐花巷不远,拐过两个弯就到了。


    十七号是个独门独院,老旧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


    云岁寒推门进去,院子里一片狼藉,墙角堆着破烂的家具,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没收回的衣服,在夜风里晃晃荡荡。


    院子的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用几块破木板盖着,上面压了半截断掉的石磨。


    木板边缘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绿的、湿润的光。


    空气里有股味道。


    很淡,混在雨后泥土的腥气里,是一种……


    沈青芷皱起鼻子,仔细分辨……


    是淤泥的腐臭,混着某种更刺鼻的、像是福尔马林但又不太一样的化学药剂气味。


    云岁寒已经走到井边,蹲下身,手指拂过木板上的青苔。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感受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沈青芷。


    “就是这里。”


    沈青芷走过去,和她并肩蹲下。


    井口不大,确实不到一米宽,木板缝隙里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那股腐臭的气味更浓了,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钻进鼻腔,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质感。


    “下面……有多深?”


    “不知道。”


    云岁寒已经开始解绳子,将一头牢牢系在井沿那个半人高的石墩上。


    石墩上刻着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只隐约能看出一个“光绪”的年号。


    “何大友说,他小时候这井就没水了,大人都说下面通着暗河,填不平,就盖上了。”


    “但他妻子出事前那段时间,他说夜里总能听见井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很多人在哭。”


    云岁寒将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个复杂的、沈青芷没见过的绳结。


    她站起身,从箱子里取出防水手电,咬在嘴里。最后,她拿出那把断恶刀,插在腰后。


    “我下去后,你守着绳子。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往下看,别答应,别松手。”


    “记住了?”


    沈青芷点头,手指攥紧了绳子。


    “记住了。”


    云岁寒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决绝,有担忧,还有一丝沈青芷看不懂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她转身,搬开那几块破木板。


    木板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令人窒息的腐臭味冲天而起。


    沈青芷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胃里一阵翻搅。


    那味道太浓了,像一百具尸体在盛夏的太阳下暴晒了一个月,混着淤泥、水藻、还有某种甜腻的、像是蜂蜜腐败后的诡异气息。


    井口完全露出来了。


    黑洞洞的,直径不到一米,边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手电光打下去,只能照见下面一米左右湿漉漉的井壁,再往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云岁寒将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抓住井沿,翻身,踩上井壁。


    她的动作很利落,深青色的旗袍下摆被夜风吹起,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然后,她松手,整个人坠入黑暗。


    绳子猛地绷紧。


    沈青芷死死抓住绳子,感觉到那股下坠的力道,沉甸甸的,像拽着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绳子摩擦井沿,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一秒,两秒,三秒……


    下坠停止了。


    绳子松了一下,又绷紧,开始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晃动……那是云岁寒在往下爬。


    沈青芷蹲在井边,双手攥着绳子,掌心很快被粗糙的麻纤维磨得发红。


    她盯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手电光在下面晃动,偶尔照亮湿漉漉的井壁,青苔在手电光下泛着幽绿滑腻的光。


    井很深。


    绳子放下去至少十几米,晃动才渐渐停了。


    下面传来极轻微的、像是衣物摩擦井壁的窸窣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沈青芷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自己急促的心跳,什么也听不见。


    井下的世界像被一块厚重的黑布蒙住了,隔绝了所有声音,所有光线,所有生命的迹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绳子一直绷着,没有扯动的信号。


    井下也没有任何声音传上来。


    沈青芷盯着腕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在寂静里放大成擂鼓般的声音。


    五分钟过去了。


    她开始不安。绳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下面有个人在活动。


    她想起云岁寒说的“如果我没动静了,超过十分钟,你就拉我上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六分钟。


    七分钟。


    八分钟……


    就在沈青芷几乎要忍不住扯动绳子时,井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很闷,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淤泥里。


    紧接着,绳子猛地一颤,开始剧烈晃动……


    不是有规律的信号,而是毫无章法的、疯狂的晃动,像是下面的人在拼命挣扎。


    沈青芷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抓住绳子,正要往上拉,绳子的晃动却突然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从井底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呜咽。但仔细听,那不是风声。


    是哭声。


    很多很多人的哭声,重叠在一起,从井底深处,顺着湿冷的井壁,丝丝缕缕地爬上来。


    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


    哭声里混着水声,混着淤泥翻滚的咕嘟声,混着某种指甲刮擦石壁的、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沈青芷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攥着绳子,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那些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无数双手从井底伸上来,要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拖下去。


    她听见了云岁寒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沈……青芷……”


    她在叫她的名字。


    声音里带着一种沈青芷从未听过的、近乎惊恐的颤抖。


    “拉我……上去……”


    “快!”


    沈青芷想都没想,双手抓住绳子,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拉。


    绳子很沉,沉得超乎想象,像下面坠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灌满了水的石棺。


    她咬紧牙关,脚抵着井沿,一寸一寸,将绳子往上拽。


    绳子摩擦井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那些哭声更响了,几乎要刺破耳膜。沈青芷能感觉到,绳子那头传来的重量在不断增加,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绳子爬上来,一个,两个,无数个……


    她不敢往下看。


    只能拼命地拉,用尽所有力气,所有训练过的技巧。


    汗水模糊了眼睛,流进嘴里,咸涩的。


    掌心火辣辣地疼,肯定已经磨破了皮,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能感觉到那股越来越重的、令人窒息的拖拽力。


    绳子往上动了。


    一尺,两尺,一米……


    井口下方,手电光晃动,照亮了湿漉漉的井壁,和一只苍白的手……


    云岁寒的手,正死死抓着绳子,手指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


    沈青芷看到了她的脸。


    从井口下探出来,湿透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黑暗中缩成针尖大小,里面倒映着某种沈青芷看不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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